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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留号码给每个有需要的病人”

日期: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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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访谈       上一篇    下一篇

  郎良军接受记者采访

  郎良军参加直升机医疗保障

  郎良军获“宁波好人”称号

  郎良军正在查房

  本报记者  张 雯

  说起市人民医院创伤中心,在华东地区县级医院中那可是出了名的“现代化”。上个月18日,该创伤中心通过中国创伤救治联盟现场评估,被授予“中国创伤救治联盟创伤中心”称号,从此成为“国家队”的一员。

  先进的科技手段搭配持续优化的救治流程,创伤中心为姚城的千家万户守护着“生命之门”。近日,记者采访到的这位,正是创伤中心建立的推动者,曾因在路边救人而被评为“宁波好人”的市人民医院急诊创伤科副主任郎良军。

  人物经历

  采访安排在周日,平时的郎良军很难抽出一天时间来贡献给采访。记者见到他时,只见他戴着蓝牙眼镜,身着雪白的工作服,丝毫看不出昨晚他通宵做了个急诊手术,精神头仍旧很足。

  郎良军不是余姚人,但余姚方言说得相当不错。1980年,他出生在杭州临安的一个小村庄里,父母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农民。初中毕业时,父亲想让他读中专,像他哥哥一样,好早早步入社会上班挣钱,但母亲并不赞同,毅然将郎良军送入高中。高中三年,郎良军学习格外用功,最终以临安市第七名的成绩考入浙江大学医学院。

  为何学医?这要从他小时候说起。那时的郎良军正读小学三年级,不知何种原因突然发热、惊厥,无奈只得休学。父母背着他四处求医,直到两个月后去了大医院才治好了病。那时候他想,如果给自己看病的第一个医生能像大医院医生那样精准诊治,自己是否可以少吃些苦头?

  大学毕业后,以郎良军的学历就近找个工作并不难,但怀揣少年梦想的他,想离家闯荡一番,意外地选择了人杰地灵的余姚。2004年入职市人民医院,今年正好是他在余姚的第20年。20年间,他不仅在余姚安家落户、事业蒸蒸日上,还有了许多患者“朋友”。

  访谈实录

  张雯:郎主任您好,医学是门专业的学科,普通人难以轻易入门,您能不能先用几句话介绍一下您和所在的急诊创伤科都治疗哪些病情?

  郎良军:顾名思义,来到我们急诊创伤科的病人,第一是“急”,第二是“有创伤”。我治疗的病人以车祸受伤者、高处坠落受伤者等急性外伤病人为主。同时,我还学习了血管外科的一些知识,能开展一些大血管的微创腔内介入手术。我所有的工作都围绕着急诊进行。

  张雯:所以您接手的病人都是在生死线徘徊的急危重病人,看到不会害怕吗?而且,从您的举手投足间我能看出您的手臂肌肉线条特别明显,这是不是刻意锻炼的结果?

  郎良军:拯救患者于生死存亡之际是我们的使命,从大学时解剖兔子都会晕血,到现在每年救治数百个病人,这是我的职责,如果医生都害怕,如何将患者的性命交付给你呢?

  说到手臂,你的观察确实仔细,我能一次性做十几个引体向上,但这些不是归功于锻炼。你去观察,我们科室的医生,个个都是如此。先不要说一个手术动辄六七个小时,体力一定要过关;我们骨科医生要为患者手法整复关节、抬起一个两百多斤壮汉的大腿坚持数分钟不能松手、在坚硬的骨头上拧入细小的螺钉等都需要花费不少力气,有时甚至会将木柄起子直接拧断。你说长此以往,手臂能不练出来吗?别看我个头不高,手劲还是很大的。

  张雯:既然这么辛苦,当初实习过后为什么选择留在急诊创伤科呢?我了解到,你们部门同事几乎每三天就要轮转值班一次,这样的强度一般人光是心理就难以承受,您是怎么考虑的?

  郎良军:我本来确实有机会转到其他岗位工作的,但创伤科的工作能让我更明显的感受到成就感。有些患者来的时候生命垂危,治疗后能笑嘻嘻地说再见,几个月后还能走着来复查,这难道不是做医生最大的快乐吗?

  张雯:是的,在工作中找到成就感确实很重要。刚刚采访时听到您与患者打电话,明明是陌生号码,又是寥寥数语,我还没听明白怎么回事,您就能确定这是明天开刀患者的家属。我听说很多患者都有您的手机号?电话太多不会打扰您休息吗?

  郎良军:我们要把患者当作自己的朋友。在成为医生前,我就这么对自己说,“如果我是病人,我希望医生如何对我。现在一睁眼,我就是医生,我要做怎样的医生。”患者把生命健康托付给你,这建立在百分之百的信任之上,如果他不信任我,我们双方都会产生隔阂。只有真心相对,让别人感受到你的真诚,隔阂才会消失,患者才是最大的受益者。信任虽不能消除医学的不确定性,但是一定可以减少不确定性带来的猜忌和防备,从而建立更好的医患关系,共同应对疾病的挑战。当他们问我电话号码时,我几乎毫不犹豫,但凡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所以我每天会接到好几个陌生电话。

  每周我还有门诊时间,就是专门留给我做过手术的病人前来复查的,因为对于我动过手术的患者,我更清楚状况,也能最大限度节约医患彼此的时间,在有限的时间内制定更精准的方案。

  张雯:其实从临安来到余姚,虽说都是浙江省内,但也是人生地不熟。我相信,您留在余姚,和您一心服务患者大有关系吧。

  郎良军:确实,因为有这么多患者对我的满意和认可,是我留在余姚的最大理由。当然,现在我早就已经在余姚安家落户了,没有余姚人民的热情,也没有今天的我。

  张雯:我觉得您是一个很有共情力的医生,在您20年的职业生涯中,有没有过流泪的时刻?

  郎良军:在我们急诊科,每天都在上演惊心动魄的故事。如果你要我举个例子,那我就说说此时此刻我脑海中蹦出来的这件事。几个月前,我曾为了救治一个病人三天三夜没回家,这个病人的病情确实复杂。当时来就医时,他描述自己肚子很痛,通过问诊了解到患者既往有腹主动脉瘤手术病史,也未定期复查,所以当时立即给予完善血管CT检查,明确了患者腹主动脉瘤病情复发加重。这可不是小事情,这就像一个“人体炸弹”,如果不及时进行手术干预,一旦院外破裂,患者的死亡率高达90%以上。

  当时患者已经腹痛明显,结合CT检查,巨大的腹主动脉瘤已经存在破裂迹象,医学上称为“先兆破裂”。这时,意外发生了。手术过程中,瘤体突然破裂,患者血压瞬时下降一半以上,生命岌岌可危。我跟家属告知情况时,看到他们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我也哽咽了。

  一边是患者生命体征的不稳定,一边是患者家属期盼的眼神,我的心理压力非常大。但尽管如此,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医护人员就不会轻言放弃,无论如何都会尽万分努力。我们知道,一旦医生放弃,那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我还记得那天,我与参与手术的浙一医院血管外科专家一起默契配合,在造影剂显影辅助下,娴熟地将带腹膜的主动脉血管支架植入动脉瘤体中,阻断了破裂瘤体的继续出血。

  造影机是平面的,而人体的血管却是弯曲的3D管道,我们一边手术一边冒汗,等手术结束,我们都已经全身湿透了。庆幸的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患者在死亡的边缘被拉了回来,不久便康复出院了。前不久他儿子结婚还为我送来了喜糖,真令人高兴。

  张雯:在余姚各大医院,有不少像您这样医术高超的医生为姚城人民保驾护航,访谈到最后,想问一个大家关心的问题。那就是,创伤中心被授予“国字头”称号,对于姚城市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郎良军:这是国家对我们的认可,也表明我们人民医院的创伤中心已经具有不俗的成绩。这些成绩不是数字,而是实实在在为咱们老百姓的生命健康提供了保障。

  咱们医院的实体创伤科是全国县(市、区)的先行示范样本,被写入国家创伤救治学科的简史中。而我们现在正在建设的,其实是一个体系,将院前、院内的各个流程进行优化,保持全流程的合作与通畅。

  比如说,既往的救治模式在涉及到多学科会诊时,往往难有主心骨站出来“主持大局”。拿一个车祸案例举例,车祸患者很有可能是一位多发伤患者,同时合并有颅脑出血、肺挫伤、腹腔内出血、四肢骨折等多部位损伤。这些不同部位的损伤需要不同专科的医生会诊,医生针对自己的专科领域有不同的侧重点,但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而且集结这些医生会诊会使得救治患者的时间大大延长。而现在的模式下,则是由我们创伤科医生对患者实施“一体化救治”,并进行“全流程管理”,绝大多数手术也可以在本科室医生手中完成,涉及到相关专科问题则启动院内多学科团队协作,极大地提升了救治速度和救治效果,提高救治成功率。

  再比如,不少市民知道我们正在推行的“上车即入院”,一旦患者进入救护车,医护人员会“兵分两路”,一路进行现场前期救治,如果病情复杂,会立即联系远程会诊,你看我戴着蓝牙眼镜对吧?其实就是将听筒藏在眼镜腿内,这样一旦有远程连线的紧急情况,我就可以打开手机直接对话,更清晰高效也更省时省力。另一路则在医院立即为患者办理手续,安排抢救室床位,同时相关医护人员提前待命,做好相关检查及准备工作,一到医院立即手术。

  我们优化流程节约出来的时间,就是病患的生命。所以说,被授予“中国创伤救治联盟创伤中心”的称号是全体医护人员的荣誉,更是我们的职责、使命和未来前进的道路。

  记者手记

  采访临近结束,又过了下班点。我有点不好意思,不仅“专挑”郎良军休息日采访,连下班点也没顾上。正巧是他的查房时间,他又麻利地套上工作服准备查房,我便提议跟着一起去。

  迈入病房,一位因车祸开放性盆骨骨折的大姐,本来还跟郎良军有说有笑地讨论着病情,为自己的逐步康复感到欣喜,听见我问“郎主任怎么样?”她顿时流下了眼泪。见她说不出话来,在一旁的丈夫接过话茬:“郎医生有问必答,对我们从来没有敷衍过。”觉得丈夫说得不全面,大姐迫不及待地补充道:“我住院了三个月,都靠郎医生安慰我。”

  我们准备离开大姐的病房时,郎良军说了句,“这是个劫难,过去了就好了!”声音不高,但有力量,我回头一看,大姐的眼眶还是红红的,但随着郎良军的话语重重地点了点头。

  郎良军坚持自己的对医学的信仰,与患者交心,这是他在医学这条道路上所做的勇敢尝试与探索,现在看来,显然是成功的。至此,我终于明白了中国科学院院士韩启德说的那句:“我们每个人都在追求治愈,然而,治愈只是通向关怀的路径之一,没有永恒的治愈,只有永恒的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