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 雯
8月底,位于朗霞街道的马廊厦遗址揭开了神秘的面纱,公布的考古成果中,早期青瓷的发掘成果格外引人注目。资料显示:陶瓷在3000年前的商周时期就已有发现,原始青瓷以瓷碗、瓷杯为主,内底与内腹均可见拉坯时留下的细密轮旋痕,体现出了较为成熟的烧制技术。
也就是说,3000年前的余姚就与青瓷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更别提南宋时期,余姚窑作为官窑,专门为朝廷烧制瓷器……本期访谈,记者采访到了余姚市政协委员、宁波明州越窑青瓷艺术研究院院长靳林琳,和她聊聊陶瓷与她的人生故事。
值得一提的是,本月22日起,靳林琳将在阳明古镇文德园开展为期一个月的《融·悟物相属——靳林琳陶瓷艺术作品展》,展出她创作的钧窑、越窑、相州窑、德化白瓷以及彩绘观音佛造型五大陶瓷艺术精品,期待各位的光临。
访谈实录
张雯:靳老师您好,知道您最近特别忙,不仅在筹备陶瓷艺术作品展,您的工厂也在不断开发新品。我们知道,您进入陶瓷设计系学习其实也是误打误撞的,但后来是因为什么爱上了陶瓷,并将设计陶瓷作为一生的使命呢?
靳林琳:在大学期间,我们有一个教传统陶瓷的老师叫金宝生。他常常带我们去故宫写生,向我们介绍故宫内的装饰和材料,比如故宫墙壁上有颇为艳丽的“宝相花”,“宝相花”并不是一种真实存在的花,而是一种包含了很多鲜花特点的吉祥图案;再比如琉璃瓦,老师能很轻易地分辨不同时期的材料,告诉我们“这是清代的”“这是明代的”“这是现代补的”……他的如数家珍让我们大为惊叹。
而陶瓷,则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更为普遍的材料,谁家没有陶瓷碗,谁家没有陶瓷缸?就在那时,我就下定决心,在校学习的这几年,我也要学习成为陶瓷的“行家里手”,将好的技艺传承下去。
在后来制作陶瓷的过程中,我越做越喜欢,基本把钱都投入在陶瓷事业上。我认为,好的陶瓷作品是可以传世的,也是见证人类文明发展的历史物证。我想做的,就是这样能够传世的经典陶瓷作品。
张雯:您说得对,我也很感动。但陶瓷上手并不简单,尤其是制作过程。打个比方,我想制作一件衣服,画出草图然后缝制,可能不算太难。但我们都知道,陶瓷是需要高温烧制的,并不受我们人为控制,显然对于工艺的要求更高,您觉得难在哪?
靳林琳:在大学时,我学的是陶瓷设计专业,顾名思义,就是“设计陶瓷”。但我发现,了解陶瓷工艺对于设计陶瓷至关重要。举个例子,我曾在网上看到过一个大收藏家鉴别陶瓷真伪,当时他手里拿的是一个高足盘,他认定该盘是赝品。怎么认定的呢,原因在于看到高足盘的高足内外釉色不一致,他认为在那个时代,正品不可能上两种不同的釉,由此断定是赝品。
虽然我没有看过实物,但我认为仅凭这一点是没法断定该高足盘的真伪的。虽然这个收藏家看过无数价值连城的陶瓷,但他不一定做过陶瓷。只有亲手做过陶瓷才会知道,由于古代窑炉很不稳定,窑里的烧成“气氛”多变,很有可能导致一个窑内烧制出来的相同材料和造型的器物颜色有差异。而同一件器物不同部位出现颜色差,也是极有可能的。
所以说,做陶瓷,最大的难度就在于陶瓷工艺和陶瓷设计的统一。我作为设计系出身,如果只知道设计,不懂得陶瓷工艺,那设计只是空中楼阁,光看效果图十分精美,却做不出实物。现在,我每年至少能开发出几十种能落地的陶瓷产品,也深知只有将原料、工艺等各种要素结合起来的设计,才有可能实现符合设计理念以及稳定生产。
张雯:您是河南人,之前做的是河南的钧窑,后来与佛像结缘,用白瓷做出了不少精美的佛像。又怎么想到来到余姚做青瓷,成立宁波明州越窑青瓷艺术研究院,这次还要办陶瓷展的呢?
靳林琳:在读书时我就听闻,唐宋时期的“余姚窑”是作为官窑专门烧制瓷器进贡给皇室的,对全世界的瓷器都有着很深的影响。我曾在安阳看过隋代的皇室大墓,看到出土的当地瓷器跟同时期的越窑青瓷工艺水品差距甚远,我才真正明白了书中说,古代越窑青瓷号称“母亲瓷”,其工艺技术对与世界陶瓷的影响。更别提国外有名的高丽青瓷,也是深受咱们越窑青瓷的影响。所以在隋唐五代时,越窑青瓷可谓是“高科技”“硬通货”,是要出口作交换的。
了解越深,我越发对青瓷产生着迷,青瓷不仅是瓷器本身,还具有经济和政治的作用。想要研究青瓷,就得跑到青瓷的源头,从原料和当地文化入手。越窑青瓷是实用器,烧制了一千多年,更别提有多少传世之作了。
很多余姚人不知道,余姚在东汉时期曾有几百个窑址,两晋时期还有颇为出名的马步窑,就算是景德镇,也是元代才开始渐渐出名的。上世纪90年代余姚还有个烧制了50年的瓷厂,是我在挖掘余姚陶瓷历史时,偶然拜访到当年瓷厂的老人才得知的。所以说,余姚陶瓷的文化值得我们好好挖掘。
除了以上提到的,我想办展也是因为茶文化的兴起。瓷器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频繁,比如现在大家都爱喝茶,有茶道、茶文化,自然少不了好茶具,再说余姚的瀑布仙茗如此出名,茶具的市场也是广阔的。
张雯:是的,好产品一旦遇上好市场,就如大鹏展翅般乘风而起。您作为市政协委员,您觉得该如何为余姚的文化建设添砖加瓦?
靳林琳:习近平总书记曾说,咱们要建立文化自信。我深以为然。我在余姚这么多年,已经在余姚扎下了根,早就把余姚看做了自己的故乡。余姚是文献名邦,有王阳明文化和河姆渡遗址,也有出名的“余姚窑”。余姚的茶文化底蕴深厚,更可以将瓷器与茶道结合,将青瓷做成漂亮又实用的器皿。
虽然,那么多年下来,余姚早已失去了像江西景德镇、福建德化一样大规模生产的产业化条件,但我们仍然要记住青瓷文化,让文化代代相传,这就是我做这些的意义。
人物经历
靳林琳个子不高,气场却很足,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位于长新路的阳明电子商务产业园,她的工作室内。正走上楼,隔着玻璃看到穿着白色西装外套的靳林琳正在打电话,见记者前来,热情地挥了挥手。
1975年出生于河南郑州的靳林琳从小就酷爱画画,幼儿园起就爱拿笔涂涂抹抹。当老师的母亲见状,也格外支持幼年靳林琳,在少年宫的美术班,她度过了绘画的启蒙阶段。上了初中后,得知学校有业余绘画班,靳林琳毫不犹豫报了名,素描、写生……她每天泡在画室至少两小时。
别以为靳林琳会因为绘画忽视文化课,她所在的郑州市第四中学是河南省首批示范性高中,对文化课的要求可不低。为了兼顾学习和绘画,靳林琳下课先去画室绘画,回家后再把作业完成,合上书本,常常到深夜。后来,靳林琳因成绩优异被保送至该校高中部,虽说高中学业紧张,但她也不想放弃。尤其知道学校有个学长考上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陶瓷设计系后,她更是锚定了目标,非拿下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不可。
要知道,当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是中国美术高校中颇为出名的学府,考了几次都考不上的学生大有人在,难度可见一斑。越有难度,越能激发靳林琳的备考动力。早上6点起床,白天学文化课,放学后绘画,晚上10点多回家,再做作业直至凌晨,天天如此。
高考那年,靳林琳以优异的美术成绩成功考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为何会报考陶瓷设计系?她坦言,当年对大学一无所知,只听到学长提起过陶瓷设计系,自己便也报了名。
冥冥中,这个决定改变了她的一生。从不懂陶瓷到爱上陶瓷,再到制作陶瓷……至今,她都在与陶瓷相伴的道路上,一路高歌猛进。
记者手记
靳林琳戴着颇有设计感的双层珍珠项链,耳尖的珍珠耳环和项链一起发出温润的光,说话如水般柔柔细细的,但她可不是“娇滴滴”的女性。微卷的短发散在耳旁,靳林琳每次直接用双手将两侧头发一股脑撩至脑后,跟她做事一样雷厉风行。
从工作室出来后,我们一行人直奔她家中。采访前一天她才刚出差回来,桌上还放着没用过的一次性餐具。客厅里、餐桌上,摆满了专业书。桌上的那本看上去颇有年头,是1997年紫禁城出版社出版的《陈万里陶瓷考古集》。书旁放着个刚生产出来的青瓷茶具,靳林琳顺手打开仔细端详了一番,又给自己工厂的工人打去了电话商量调整工艺。
采访中我发现,靳林琳喜欢将事一件件做完整再进行下一项工作,采访时偶尔还会被她突然想起的事打断。空闲时,我和她的助手聊天,这个看上去像是刚毕业的小姑娘居然已经做陶瓷9年了,更让人意外的是,对于做陶瓷这件事,9年只能算入门。后来我才知道,靳林琳的大学同学中,近30年来也只剩她一人至今仍靠陶瓷养活自己。
我一度觉得,在这样的“快消”社会,还愿意坚持做一件事、哪怕这件事回报率很低很慢的人真的太少太少了。大家都在追快、追节奏、追热点,但我们仍旧可以思考,你从事的工作可以为后代留下些什么,有可能是技术、手艺、财富,也可能是一种精神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