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姚文化 陈元振
袁枚(1716一1798),字子才,号简斋,或作存斋,祖籍慈溪祝家渡(现为余姚市三七市镇祝家渡村),后迁居杭州。清光绪《慈溪县志·谈文》记载:“吾乡近代两诗人,俱侨居省垣,占籍钱塘。一袁枚,一厉鹗。枚祖居西乡竺渡。” 乾隆四年(1739)进士,选庶吉士,入翰林院。乾隆七年(1742)外发江南,历任溧水、江浦、沐阳、江宁等地知县。后因父丧辞官,不复出仕,隐居江宁(今南京)小仓山的随园,自号仓山居士、随园老人。
袁枚退隐久居金陵,交游广泛,活跃文坛,足迹遍及祖国的名山大川。他心胸坦荡,风流倜傥,嗜谈善思,直言好论,是一个很有个性的独特人物。袁枚一生著述甚丰,著有《随园诗话》《随园随笔》《小仓山房文集》《小仓山房尺牍》《新齐谐》《子不语》等,是清代中叶著名的文学家和诗人。写有著名的五言绝句《苔》诗:“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朱自清先生在《诗言志辨》中称袁枚为“诗坛革命家”,实非过誉。钱钟书先生在《谈艺录》中曾指出,袁枚的诗歌理论“不仅为当时之药石,亦足资后世之攻错。”
袁枚的祖上曾做过高官,到祖父辈便没落了。祖父袁绮、父亲袁滨和叔父袁鸿,都为生计所迫,终年游历四方,家境相当贫寒,有时尚须靠母亲针黹维持温饱。他在《秋夜杂诗》中回忆说:“吾少也贫贱,所志在梨枣。阿母鬻衩裙,市之得半饱。敲门闻索负,啼呼藏匿早。”据《慈溪竹江袁氏宗谱》载:明万历年间,祝家渡的袁茂英、袁弘勋父子连中进士。天启《慈溪县志》称之为“黼珮相望,为时俊硕”。袁枚曾在诗中说:“高祖槐眉公,乌台称矫矫。”《随园诗话》卷二云:“先祖慈溪籍,前明槐眉侍御之孙。”槐眉是祝家渡人袁弘勋的名号,袁枚称袁弘勋为高祖。袁枚曾在八十岁时乘舟到祝家渡祭祖。《小仓山房诗集》卷三十六《到西湖住七日即渡江游四明山赴克太守之招》曰:“路过慈溪水竹村,祠堂一拜最销魂。不图刘阮归来早,已见人间七世孙。”又自注:“五代祖察院槐眉公有祠堂,余入翰林、香亭(即袁枚的弟弟袁树)成进士匾额俱存。八十年来,从未一到。”此外,《再送香亭之广东》写有“今春过祠堂,尔我两扁额”之句,又注“祠堂在慈溪祝家渡,余入翰林扁曰:清华世冑,弟成进士扁曰:兄弟甲科。”
袁枚生性不喜饮酒,不学仙佞佛,惟极喜欢饮茶,一生与茶结下了不解之缘。在袁枚看来,读罢书,清茶一杯自不可少。他曾说:“君知读罢定清渴,更惠茶荈青丝笼。笑煮新泉试七碗,摇扇坐听清凉钟。”他曾离别家人,宦游四方,但茶更是必备之物:“阿母留儿子,一日如千场。劝儿加餐饭,为儿备糇粮。家园笋似玉,手烘加饴糖。春茶四十挺,片片梅花香。”(《归家即事》)到了晚年,袁枚更离不开茶:“老人惯早起,如盘古开天。独来又独往,四望无人烟。欲盥水未温,欲饮茶未煎。”(《恶老八首·其一》)文中把饮茶当作早起后第一件事,一天不饮,便感到坐立不安。在辞官归家后,袁枚立意周游名山大川,饱览世间奇异风物,遍尝各地名茶。他曾经登临黄山绝顶饮茶,又到武夷山,品尝了武夷岩茶,至于龙井、惠山,则是袁枚经常吸泉烹茗之所在。他还游历过天台、庐山、罗浮、衡山、四明山等地,品尝了诸地出产的许多名贵茶叶品种。在游览余姚时,写有《游四明山作》:“四明山高莫名状,两峰夹空作屏障。长篇大股气郁蟠,绝地通天自开创。奇松伸臂似来攫,怪石拦人不肯让。白云偶被风荡开,僧楼影落青天上。僧楼可望不可登,回盘曲折崖千层。业已攀藤拥树气力尽,忽然飞泉截路如奇兵。”晚年所著的《随园食单·茶酒单》,对武夷茶、龙井茶、阳羡茶、君山茶、四明茶的性状、色泽、香味作了介绍,并扼要论述了茶的冲泡技艺和品赏功夫,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清代茶文化的发展状况。
据记载:清乾隆五十一年(1786)秋天,袁枚不顾七十高龄,长途跋涉,游览武夷山,到了曼亭峰、天游寺等地。他每至一处,僧人道士见其仪表非凡,谈吐风雅,争相献以佳茗。所用的茶具也非常独特,茶杯只有核桃大小,茶壶也只有香橼那么大,满斟一杯,不足一两。袁枚持杯在手,先闻其香,再试其味,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啜饮,细心品味,果然觉得清芬扑鼻、舌有余甘。于是他连饮了三四杯,每饮一杯,就有一种新奇感觉。饮过之后,顿觉心旷神怡,精神倍增,旅途疲劳一扫而光。他感慨地说:“武夷山顶所生,冲开白色者为第一。”
袁枚对家乡的绿茶也十分喜欢,他说“杭州山茶,处处皆清,还以龙井为最耳。”又说:“清明前者,号莲心,太觉味淡,以多用为妙。雨前最好,一旗一枪,绿如碧玉。”袁枚每次回杭州,都要饮用龙井茶,有时甚至到龙井泉边,吸泉煮茗,水清茶绿,别有一番情趣,写下了《龙井》:“龙厌西湖喧,别选藏珠宅。澄泓一井泉,摇漾半天碧。叶堕鸟衔去,鱼行人不隔。时方迎六龙,崖磴加开辟。穿窦浚灵源,爬沙出奇石。瀑布九天来,散作千处白。喷珠陨杂花,洒面乱飞雪。倾耳声洋洋,琮琤碎环璧。台高石柱寒,松古苍烟积。试茗人忘归,水明天不夕。”
茶性发于水,有了好茶,还须有好水。古今凡论茶者,无不讲究烹茶用水。唐宋以来,出现了许多鉴别水品的专著,逐步形成了二种不同观点。一种以茶圣陆羽为代表,比较强调水源的选择。《茶经·五之煮》:“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另一种观点认为,宜茶水品,“以清轻甘洁为美”(宋徽宗《大观茶论》),主张从感观上区分水质优次。对于这个问题,袁枚也有精辟的阐述,他说:“欲治好茶,先藏好水。水求中泠惠泉,人家中何能置驿而办。然天泉水、雪水力能藏之,水新则味辣,陈则味甘。”雨水和雪水,古人誉为“天泉”,很早就被用来烹茶,也是袁枚竭力推崇的。他在《藏雪》诗中便记载了扫雪烹茶之情趣:“平生最爱月与雪,月不能留听其缺。雪更多情来我家,天之所赐敢拜嘉。庚子元宵雪不止,主人攘臂清晨起。呼僮率婢拉老妻,涤瓮排罍抱筐篚。奔前斛雪如斛粮,晶莹洁白裁入仓。不许纤瑕污玉粒,兼持仙杵捣玄霜。骨冷魂清神转王,云阶月地全搜荡。已经千斛贮堂中,犹瞪双睛看瓦上。转眼骄阳六月红,烹取绿茗生清风。”
纵有名茶、美泉,若烹煮不得法,也是泡不出好茶的。袁枚作为一个品茶行家,也十分精于此道。他有自己的煮水沏茶诀窍:“烹时用武火,用穿心罐一滚便泡,滚久则水味变矣。停滚再泡则叶浮矣。一泡便饮,用盖掩之则味又变矣。此中消息,间不容发也。”袁枚的观点是烧水要用猛火,切不可用文火漫烧久沸。水“一滚”,即初沸时便要用来泡茶,水沸腾久了,是为“老汤”,不宜泡茶。因为绿茶茶芽细嫩,用料考究,沏茶水温不宜太高,如果用二沸、三沸的水冲泡,会使茶芽泡熟,甘美纯正的茶叶受到破坏。茶泡好之后,要即刻饮用,茶杯不必加盖,泡后加盖,则使杯中产生熟闷气,影响茶汤的清爽度。显然,这些观点是他从长期实践中颖悟出来的,又体现了他对茶之冲泡技艺的精确概括。袁枚还曾经提到过这样一件事:一天,山西裴中丞到随园拜访,袁枚亲自泡出好茶,供他品尝。第二天,裴中丞逢人便说:“我昨天过随园,才真正吃到了一杯好茶。”现在看来,其实并非士大夫们没有好茶,而是他们烹煮不得法,品尝不到好茶之味罢了。
袁枚在好茶、好水的滋润下,把茶品看成诗品,讲究品出“味外味”。据统计,袁枚写有茶诗40多首。如《试茶》曰:“闽人种茶当种田,郤车而载盈万千。我来竟入茶世界,意颇狎视心逌然。我震其名愈加意,细咽欲寻味外味。杯中已竭香未消,舌上徐尝甘果至。”他通过细腻的笔触描绘了种茶的场景和感受,亲自体验并深入到茶的世界中,表达了对茶的深厚感情。?在品茶的过程中,?他细致地描述了茶的香气、?口感以及品茶的仪式感,?强调了品茶的艺术性和精神享受。??在《湖上杂事诗》中写有:“烟霞石屋两平章,渡水穿花趁夕阳。万片绿云春一点,布裙红出采茶娘。”描写身着红布裙的采茶姑娘在万片绿云的茶海中采茶,曼妙英姿,生动醒目。又在《渔梁道上作》曰:“远山耸翠近山低,流水前溪接后溪。每到此间闲立久,采茶人散夕阳西。”可知他旅游时,除了欣赏群山万壑、山涧溪流的美景之际,亦不忘留意当地的茶文化,可看出他对茶的钟爱程度。
一杯好茶能涤净尘虑,抚平烦躁之心。袁枚深谙茶道,悟得茶理,因此不愿在官场争逐名利,依循自己的方式生活,无羁无绊,悠游自在,把品茶当成一种高尚的精神享受、一种文化的艺术修养,故而能活到八十二岁高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