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峥嵘岁月 赵解放
这次回鹿亭老家,我特意提早一个多小时,为的是顺路去高岩村探访一下当年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的陈天龙“兵工厂”旧址。
高岩村背倚“北四明第一峰”金竹尖,因村庄建在“老鹰岩”的高处,故名“高岩”,现由高岩、深坑、陈天龙三个自然村组成,是个远近闻名的“红色村”。我对高岩村最早的红色记忆,跟一名烈士有关。这位名叫褚德水的烈士,当时是游击纵队的通讯员,在浙东第二次反顽自卫战期间上四明山送情报时,他被国民党第三十三师逮捕,1944年5月27日凌晨被枪杀于大岚柿林村的金竹岭。乡间流传,褚德水烈士在柿林遇见敌军,没像其他老百姓那样神色慌张,而是十分镇定地停下脚步回头观望,引起了顽军军官怀疑,立即派兵来追捕。危急关头,他毅然把情报吞进喉咙,面对敌人拷问宁死不屈,之后同鹿亭的龚守范、赵云表及大岚的鲁仁灿等烈士一起英勇就义。我少年时来高岩村走亲戚,路过褚德水烈士家门口,每当看见门框上那块殷红的“光荣烈属”牌,总是怀着深深的崇敬。
1943年12月,正当国民党顽军大肆进攻浙东抗日根据地之际,狡猾的日军调集宁波、余姚、奉化和嵊县共1500余名兵力,对四明山区进行疯狂“扫荡”。其中一股日军从鹿亭上庄朝高岩村进发,目标是搜寻一个叫“陈天龙”的地方。当时游击纵队教导队也在附近活动,得知日军来袭,于9日上午埋伏深坑村(时为游击纵队织工部所在地)后山,待下午日军一入伏击圈,立即开火,当场击毙两人,击伤数人,随后撤出战斗。遭受损伤的日军窜至高岩村,在周边山林绕来绕去,始终找不到“陈天龙”,误以为是个人名,恼怒之下放火烧毁高岩村二十余间民房,烧死两名村民,转头扑向南黄村,制造了震惊浙东的“火烧南黄”惨案!
日军苦苦搜寻的“陈天龙”,位于高岩竹山间的斜坡凹形地。清代时山脚大溪村的有位方姓山民爬上山坡,在此垦荒植林,定居生活。此处山垄陡峭,跃然呈冲天之势,遂唤“冲天垄”(浙东山区常以垄、湾、岗、岙、岭作地名),但久而久之渐渐音转成“陈天龙”。
陈天龙的大名我虽然早有耳闻,却从未亲身登临过,这也是首次前往。我在高岩“乡村大舞台”前左转,沿天龙路小心行驶。山坡公路又陡又窄,曲折盘旋,蜗行五、六分钟,才下到半山腰竹影摇曳的停车场。停车场外的石坎边立着一块锃亮的不锈钢牌,上有“陈天龙修械所旧址”八个繁体黑字,以及一段“简介”。
一眼望去,陈天龙畚箕状的地形上居住有十余户人家,石墙泥瓦,一派简素,周围被茂密的竹丛包围,十分隐蔽。在交通与信息不便的年代,倘无熟人带路,确实极不容易发现。
1943年7月,浙东游击纵队陆续将修械、榴弹装配、子弹翻造等车间搬至陈天龙村,且从此固定下来,在当地群众掩护下,得到不断发展和壮大,使之成为浙东根据地规模最大、时间最长的兵工厂,直到1945年5月才迁移到上虞的陈溪。
兵工厂最多时有三百多人,各车间分散至以陈天龙为中心的四个村庄,陈天龙存放机器设备及开展兵工生产,包括榴弹装药、装配和复装子弹,高岩老庙及数间民房作为炸药配置和枪械修理之用,长湾村进行翻砂、铸造,水池村设置铁铺、木工铺和弹药试验场。据统计,兵工厂共生产出长短枪一千余支,刺刀五千把,各种小炮八百多门,各种榴弹一万余枚,手榴弹四万多颗,子弹五万余发,有力地保障了部队的作战需要,对解决部队补给困难,打击日、伪、顽军起到了重要作用。
当时兵工厂的设备和原材料来源,主要靠上海和周边地区地下党、爱国商人动用关系采购,有的是根据地发动群众搜集的旧铜废铁,有的是组织民工去敌占区扒铁轨、拆铁栏、拔钢管而来,有的是从战斗中缴获的。有一次,闻悉姚北发现日军封锁杭州湾时埋设的水雷,便组织十几名村民翻山越岭抬回来。一个水雷重约三、四百公斤,抬到水池村空地,技术人员冒险拆解,倒出近二百公斤炸药,装配了两千多颗手榴弹。但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1944年冬,陈天龙装配车间内由于操作人员缺乏化学知识和实践经验,意外燃爆二十余公斤炸药,造成两名同志牺牲、一人受伤。
那时候,不光机器设备、军工材料,乃至食物、生活用品,都需要从山外运进来,有的从鄞县、慈溪启运,有的从姚北一带河道翻坝涉水而来,一路还要经过敌占区,避开敌人巡逻队、哨卡的层层盘查,一不小心随时可能被抓、被杀。但当地群众甘愿冒着生命危险,用肩挑背扛的方式,一站接一站把物资源源不断搬上山来。
“河里的鱼儿要用水来养,抗日的军队要老百姓来帮,军队打仗在前方,老百姓帮忙在后方,军民大家一条心啊,捍卫国土保家乡。”当年高岩深坑的人们,正是唱着这首歌,和游击纵队队员团结一致、同心同德,共同孕育出患难与共、血肉相连的鱼水亲情。
我行走于陈天龙村边小路,打量那几幢低矮而老旧的木楼房,脑补着当年兵工队在此生产、生活的一组组画面,内心感受到一种力量,一种精神,一种震撼和感动!我拿起手机,拍下了陈天龙村时光静好里的样子,抬头四顾,漫山翠竹郁郁葱葱,像一片绿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