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 雯
8月20日以来,凉意盈盈的宁波美术馆内,董芷林师生书画作品展迎来了络绎不绝的游客,各类书画作品引得观展者连连称赞。董芷林,余姚乡贤、著名海派国画家。在他背后,又有怎样的故事?本期,记者对话董芷林,聊聊人生,也聊聊绘画这件事。
人物经历
说出来怕你不信,当满头茂密黑发,穿着运动鞋的董芷林出现在记者面前时,当真是年轻到令人怀疑:他就是出生于1945年,在圈内十分出名的吴昌硕再传弟子、海派名画家董芷林?
董芷林出生在上海,但他祖辈是土生土长的余姚人。除了身上流淌着余姚血外,和余姚的第一次接触是在他15岁初中毕业时。那年暑假,董芷林跟随父亲到余姚寻找祖坟,来到陆埠镇川水村(现为梨洲街道陈洪村川水自然村)后,在一条小溪旁找到了祖父的坟墓。从此,余姚在他心里具象化起来。
说来也有趣,董芷林天生就对书法绘画感兴趣。但儿时的兴趣归兴趣,9岁时他被父亲逼着写书法,从正楷入手,颇为不情愿。
随着学习的深入,董芷林的书法渐渐行云流水起来,也常常受到父亲夸赞,这让他信心大增。
喜欢书画的朋友对“朵云轩”一定不陌生,位于上海市黄浦区的“朵云轩”是经营书画生意的百年老店,而董芷林家就距离“朵云轩”不远。渐渐生出写书法的自驱力后,10岁开始,他经常跑进“朵云轩”看书画展,不少零花钱都贡献在了字帖上。看画看得多了,他也就知道了书画大家——王个簃。
王个簃是晚清民国时期艺术大师吴昌硕的学生,说起吴昌硕,这可是艺术界响当当的人物,齐白石都曾是这位名家的弟子。此时的董芷林,并不知道他今后的人生,会在阴差阳错中与王个簃产生交集,并影响他的一生。
董芷林有个结拜兄弟——朱纪生。朱纪生四年级时,家里请了家教老师教学绘画,董芷林便一起学,画条鱼、画只虾,若是有些许相像,就足够两人高兴半天。
打小,两人先后拜马金镖师傅学打拳,从外家拳——查拳开始学起。每每早起,董芷林便去公园练拳,这个习惯坚持了好多年。有一天清晨,打完拳后的几位伙伴围在一起讨论书画,经年相识、一直被大伙儿以为是教书先生的王老师,问起谁的书法写得好,大伙便一致推举董芷林。
第二天,董芷林胳肢窝里夹来了一大捆书法习作,王老师细细地一张张看着,夸了句:“我在你这年纪没你写得好啊”。待大伙都散去,王老师将董芷林约去家里。这一去不要紧,董芷林惊讶地发现,面前这位王老师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王个簃!
“想学吗?”“想学!”“你好好学,我好好教,将来一定用得上!”
没有犹豫,也没告诉任何人,19岁的董芷林自此始一有空便往王个簃家跑。王个簃惜才,一沓宣纸、几支笔、一个砚台、一锭墨,头一回见老师给学生送东西的。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中国人的哲学。董芷林对王个簃不仅只是师徒关系,更似父子。书法、绘画、刻章、写诗……至今近60年,董芷林一天也不敢懈怠。
访谈实录
张雯:董老师您好,第一次采访书画大家,我不禁有些忐忑。您师从艺术大家王个簃,诗书画印皆由老师教授,这段学习经历注定是刻苦而难忘的,您觉得您除了学艺本身,还学到了什么重要的品质?
董芷林:王老师学富五车,跟在他身边的22年,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他引导了我,走上艺术之路,改变了我的生命历程。老师的言传身教,是我一生的指路明灯,“敦品力学”是他给我的座右铭:品质要敦厚,学习要用功。所以我努力地学,坚持到底、不屈不挠,用年轻人的话说就是——遇到事“干就完了”。
张雯:王老师不仅教您本事,艺术家正向的人生观、价值观也在您身上有了传承。我听说,您还在余姚开设了工作室,招收了几名优秀的学生,您是怎么考虑的?
董芷林:我有家乡情结,不管我生活在哪里,总想着要落叶归根,况且家乡人对我关怀备至,我也应该尽绵薄之力回报家乡。这次举办“缶脉薪续”——董芷林师生书画作品联展,展出了我和上海、余姚学生的260余件作品,是对家乡父老乡亲的汇报。以我太师吴昌硕先生诞辰180周年为契机,展示学生们对传统文化的传承意愿,也希望引得观众对中华艺术的精神共鸣。
张雯:您说到艺术精神,除了刚刚提到的“敦品力学”外,您的学生还提到“画品即人品”,这句话是您教给他们的吗?
董芷林:教谈不上,但我的个人拙见确实如此。我带学生很早,还在跟随老师学习时,我就开始带学生了,教学相长嘛。40岁时,我在无锡美术馆第一次举办个人画展,也是该馆开馆后的第一个展。算起来,从业60余年,我举办过不少个展、联展,我始终认为,做人要心怀赤诚,真心待人,用不着假惺惺。绘画也一样,干净、纯粹、线条明显。
张雯:受教了。在您的身上我看见,艺术不是闭塞的,是可以和不同的文化进行碰撞交流的。我知道,您还连续10年在美国西雅图授课,画作也颇有自己的风格,您如何看待中国传统文化?其精髓究竟在何处?
董芷林:我除了学习王个簃老师一脉,另外也画些现代意识的山水画。这些画虽有西方的构成形式,但还是以中国传统笔墨的形式语言、构建形式为主,仍然保留着传统审美的要素,也就是——线条。线条是中国画的灵魂,是用来表现客观事物最简单的形态,有粗细、曲直、浓淡、短长之分。我们用不同线条组合描绘所观察的对象,还给观赏者留有想象空间,这就是中式美学。
比如说,我们中国人画杯子:用线条勾勒出杯子的外轮廓,我们一看就知道,哦,这是杯子;而西方画杯子,则需画出光影关系,画出五个面。你看,这就是东西方最本质的差别。东方写意,西方写实。中国人讲究感觉,西方则更偏向实质、量感。
线条从象形文字中来,书画同源,更体现了中国的哲学。比如中国人爱说“我晚点到”,而西方人偏向说“我五分钟后到”,这就是不定量和定量之间的差别。当我们形容“小桥流水人家”,各人脑海中自然会浮现千人千面,绘画也是如此。
所以传统是扎根在我们骨子里的东西,沿用它,再创新它。
张雯:谢谢董老师,为我们打开了了解绘画的一扇门。“海派文化”代表着上海文化,您作为一名“后海派画家”,从您的艺术成长来看,您觉得咱们余姚如何提升艺术软实力?
董芷林:你知道吗?绘画不能因画而画,不要顾忌这考虑那,这样画不成画,每一根线条高兴怎么勾勒就怎么勾勒,下笔无羁绊,立意才更自由。
现在回顾我的这一生,有些机遇仿佛是上天冥冥注定。我小时候正是有了学习绘画、书法的条件,才有机会在后来遇到王老师的时候“一击即中”。我算是吴昌硕先生的再传弟子,缶门的第三代传人,缶门一直有以书入画的传统,在绘画线条处理上更具书法意味,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线条的艺术”、传统的艺术,这艺术要传承。幸运的是,现在第四代传人已有不少是全职画家,15岁以下的第五代娃娃也已经在传承培养了。我想,这是太师和老师乐意看到的。
“海派文化”的特点就是“包容”,余姚也是个温暖的“包容之城”,这包容不仅仅在对新余姚人的热情与温暖,还应体现在学术上。余姚本就是文化底蕴深厚的历史名城,不仅要在自己的历史上有所延续,也要多加强文化艺术的交流活动。我自号“顽翁”,取的就是顽健、顽固之意,学习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传统文化要坚守,更要有敬畏之心,文化传承才有希望!
记者手记
对于绘画这件事,我实在是一窍不通。若真要从绘画角度来写此文,恐怕董老师肯说,我也不一定能听懂,更别说我还要再加工后撰写成文分享给大家。那咱们就说说,我感受到的董芷林本人。
董老师的名头不少,但我更喜欢称他为“老艺术家”。这个“老”不是年龄,而是认真严谨的做事态度。采访时,我们坐在宁波美术馆的楼道内,空调的冷气没有蔓延开来,楼道的几个座椅放佛是个巨大的蒸笼。正巧,董老师为显正式特地穿了件长袖衬衫,两个半小时的采访,他不停撩袖子,直到快结束时,他才掏出餐巾纸,不好意思地道歉,说想去厕所擦擦汗。
我本身就怕冷耐热,空调间内常披着毛毯,对董老师的“炎热”浑然不知,只是深深沉浸在听故事的快乐中。直到他这么一提我才猛然发觉,为了配合我的采访工作,他已经默默“热”了许久。
董老师的父亲曾教他,做人要有“两个气”,一个是“志气”、一个是“义气”,你若看到画展开幕时如何人潮涌动,多少学生赶来,你就大概能感受到董老师的为人。
你知道吗?原来书画创作和教学并不是董老师的主职,作为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的一名退休职工,几十年来他都勤勤恳恳做着与宣传相关的工作。诗、书、画、印、武术,还包括摄影、古琴……他从来不会浪费一点一滴时间。
凡事就怕用心学,遇到自己热爱的事,为之钻研并且奋斗,岂不是最好的事?我问董老师怎么有那么多时间,他坦言自己睡眠时间极少,几十年如一日地学习到深夜。我脑海中突然浮现那句诗:“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