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基坚
我家门前有一条小河,小河东西横贯,十几米宽。小河通大江,时有运输船只来来往往。
河对岸是一望无垠的田野。每到春天,绿油油的秧苗迎风起舞,像一排排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出操;秋季稻子成熟的时候,满眼金黄色,带给人丰收的喜悦。
河这边是一片山坡地,上面相对平整的地方建有几户农宅,我家就在其中;下面依坡从高到低都是农家的自由地,种有梗豆、蒲、茄等蔬菜,地块之间植有水杉树,挺拔,像一位位哨兵守护着自己的家园。
大多时候,小河是宁静的。清风拂过,河水荡起层层涟漪,微微发出的声响,犹如一首低吟的小夜曲,又像一位多情的女子在轻轻地诉说。
近岸的河面上,生长着一丛丛的芦苇,随风摇曳,精神抖擞;再看还有一片片的“水花生草”,挨挨挤挤、密密层层,毫无顾忌地向四周蔓延,织成一张张绿色的大网。常有垂钓者在这河边钓鱼,他们定是摸准了鱼儿喜欢在水草底下集聚的特性,俨然一副信心十足的神态。
小河里物产丰富,有鱼、虾、河蚌、螺蛳……引得附近村民纷纷前来捕捞。这不,缓缓驶来一艘小船,两头上翘,像弯弯的月儿;船上有一对夫妇,正分工合作“耥螺蛳”呢。丈夫立船头,一身短打扮,卷裤腿,光脚板,左手持耥网(一根竹竿顶端系一只倒三角形网兜),右手拿耥杷(另一根竹竿头部嵌一块长方形木板),“哐当”一声齐齐投入水中,双手配合有节奏地在水里连续推拉,过一阵子把耥网拎起,让耥网浮在水里来回晃荡,洗去淤泥,然后将耥网收回到船舱,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妻子坐船舱,用一只长方形(也有圆形的)筛网分批盛上“倒出来的东西”,两只手鸡啄米似的分拣出螺蛳,运气好的话,还会耥到小鱼、河虾……如此循环往复,直到螺蛳差不多把船舱装满了才回去。
有人开玩笑说,农村的孩子是水里泡大的,此话有一定道理。一到暑假,小河便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晌午过后,就有小孩儿三三两两来河里玩耍了,尤其是那些男孩子压根就不知道“羞”,光着身子,滑得像泥鳅,在河水里钻来钻去,有些胆大的,寻求刺激,索性跑到小河的简易桥上学“青蛙跳水”……随着“扑通扑通”此起彼伏的落水声,飞溅起一串串水柱,惊得那些在水面“悠闲”的鸭子四散逃窜。小河里立刻响彻了孩子们的嬉笑声。傍晚时分尤其热闹,河水被掀得“浪打浪”,惹得那些忙于洗菜淘米做饭的农家主妇因为找不到一方清净的水面直抱怨,她们只好像赶鸭子似的吆喝孩子们“游”远些再远些。
小孩子玩起来往往不顾一切。我有一次就因为小河里“扎猛子”差点把小命玩没了。我自以为水性好,一个猛子扎下去,快憋不住气了才把头往水面冒。谁知,那次头顶碰到的竟是硬邦邦的东西。糟了,我顷刻意识到触碰到船底了。我来不及多想,屏息,迅速转身拼命往回游……实在忍不住了,“嚯”一下,头总算拱出了水面,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扭头一看,一艘运输船正缓缓在身后驶过。好险啊!这事我直到现在都感到后怕。
的确,水有可爱有趣的一面,也有可怕的一面,特别是与台风“一唱一和”时,对人类的伤害就更大。记得有一回,一艘装满沙子的货船经过,恰遇台风来袭,狂风暴雨,小河发威,船只失控侧翻进水沉没,沙被河水冲走,船上一家三口也险些丢了性命。幸亏,危急时刻,我父母及时发现并马上出手施援,他们才得以获救。父母风雨中冒险救人的事迹一时间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的美谈。
平日里,让村民们唠叨不停的是那些来小河里洗澡的“城里人”。夏天的傍晚,下午四点多,这些“城里人”就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换洗的衣服等)早早地赶来了,此时太阳差不多还半天高,农民伯伯还在田头挥洒汗水呢!他们笃悠悠地洗头、擦身子,在河水里畅游……那股香皂味远远地飘过来,让人不由得用鼻子狠命地嗅几下。这些“城里人”的肤色特别白,腿上黑色的汗毛一绺一绺的格外分明。我们那里有句俗语“毛脚不落田”。说这话时,村民们的眼神是满满的羡慕。后来学了生理卫生知识,我才知道,“腿脚长毛”是人生长发育到一定阶段的体征,与“落不落田”毫不相干。
长大后,我有幸进县城工作并落了户(时过境迁,现在乡村振兴,许多“城里人”向往农村生活呢)。若干年后,我回老家,突然发现河两岸的田野和庄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和住房,小河也“瘦了身”,河面上水草稀稀拉拉,河水里不见了小孩子嬉戏玩耍的身影……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再后来,浙江全省开展“五水共治”,实行了“河长制”,河面去污,河底清淤,河道砌坎……小河重新焕发了生机。现在,到了夏天的傍晚,小河两岸的居民,搬一把竹椅坐在桥上,迎着河面吹来凉爽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