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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乘风凉

日期: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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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龙泉山       上一篇    下一篇

  ● 陈年旧事      叶龙虎

  炎热的夏夜,最难忘的是小时候在老家乘风凉的日子。大门口、晒谷场、桥头墩,还有老街的廊棚下,到处是三五成堆的纳凉人。几十年过去了,当年贫穷却不失温馨的乘风凉的场景,还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傍晚时分,太阳还搁在山头,我们兄妹就开始扫门口的道地,从河埠头拎来一桶桶水,泼在发烫的石板上。太阳下山了,我们抬出桌子,打开锅盖,搬出羹架上的“和饭”。等父母从生产队里收工,天完全黑了。煤油灯下,父亲一边喝着烧酒,一边享受着已吃好的儿女从背后扇过来的凉风。

  祖父在世时,他乘凉是不出大门的。我在天井里帮他支好帆布躺椅,趁祖父还在洗漱,我先躺一会儿。当80多岁的他摇着蒲扇颤巍巍地走到天井,我立马坐到小凳子上靠着躺椅听他讲故事。祖父讲过江亚轮海难的亲身经历,惊心动魄,讲完了还感叹:“做人要积德行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好人才能逢凶化吉。”

  听到围墙外有嬉闹声,我将蒲扇柄往裤腰后一插,飞一样奔出大门。晒谷场里,空气中弥漫着新谷的清香,星星挂在天空,眨着梦幻般的眼睛,远处不时传来狗吠和蛙鸣。人们趿着木拖、赤着膊、背着竹椅、摇着用布条镶过边的芭蕉扇、蒲扇、麦秆扇,路过邻居家见还在吃饭就大声吆喝:“乘风凉去啦!”说是乘风凉,主要还是评工分。高道地的地势高、透风,我当记工员的那会,每晚都将三斗桌扛出来,这里成了生产队开会、评工分的好地方。高道地旁边住着一位我叫阿友伯伯的社员,他总是从家里抱来艾蒿点燃,为大家熏赶蚊子。

  评完工分,生产队长分派好第二天的农活,接下来是乘风凉时光了。老青云是村里最会讲故事的,当年也就50来岁,可是我觉得他已经非常老了。他讲的故事绘声绘色、引人入胜。记得他讲过“薛仁贵征东”之类的长篇,十天半月也听不完。他一过来,我立马起身让座,评工分的三斗桌成了他讲故事的讲台。只见他喝一口茶,继续讲头天晚上讲到过的由头。别看他语调慢吞吞的,很吊人胃口,每讲到紧要关头,总要掏出烟,划“自来火”的一刹那,火光映红了他布满皱纹的脸。在老青云不来的日子里,只要评完了工分,除了住在附近的社员还留在高道地,大多数社员都回家乘凉去了。

  小孩子是玩不够的,常常要疯出一身汗才肯罢休。他们将晒谷场的竹簟搬到一边,玩起了“荷花荷花几时开”“踢踢扳扳,扳过南山”“老鹰叼小鸡”等老掉牙的游戏。见到路边的草丛中,火萤头(萤火虫)一闪一闪的放着绿光,奔回家找来空眼药水瓶,将捉到的火萤头装进瓶子当手电筒。玩累了,回到家门口在大人身边铺一张席子躺下,顾不上从石板上袭来的一股热气,听着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在大人的扇子送过来的时有时无的轻风里,仰望着天空。那时候的天真蓝,星星数也数不清。小时候,我还缠着父亲指引勺柄状的北斗七星、隔着银河的牛郎织女星。忽然一道白光从天边划过,父亲说,天上的星就是地上的人,这颗星陨落了,那就是那个人去世了。很多小孩还缠着大人讲故事、猜谜语、背“夏九九歌”。“夏九九歌”与“冬九九歌”一样,虽然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了,对于物候的形容至今还十分贴切。夏九九是夏至日起九,连数9个“九”,81天后便是秋凉纳藏、准备过冬的季节。现在的孩子们,应该没有听过“夏九九歌”吧,但我依然能完整背出:“一九二九,扇勿离手;三九四九,汗出淌流;五九四十五,晒煞河鲫鱼;六九五十四,乘凉不入寺;七九六十三,床头寻被单;八九七十二,夜里盖棉被;九九八十一,家家打炭墼。”

  忽然刮过来一缕风,浑身舒坦极了,真如东坡先生所说“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这时候,夜似乎又深了一层,乘风凉的人陆续走散了,石板路上再次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踢踏、踢踏”的木拖声。田野里时断时续的蛙声像是催眠曲,将还很小的我送进了梦乡。多少次,都是在迷糊中被父亲抱进屋里放到滚烫的床上的,父亲还不忘掸一掸蚊子,帮我塞好帐子。

  如今老家的大门口,已经没有了儿时的热闹;家乡的高道地,也早已建成了民居。一个村子的人们,要聚在一起乘风凉的场景再也不会有了。但是,当年乘风凉的那些人、那些事,虽然时光交错,记不清哪个场景早一些、哪个场景晚一些,却永远停留在我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