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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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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里的光芒,如同抢救室昼夜不熄的灯光

日期: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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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访谈       上一篇    下一篇

  黄增(右)正在做手术

  黄增在黄家埠镇中心小学开展应急救护培训

  黄增接受记者采访

  本报记者 张 雯

  谁能一辈子不去医院?大概是不可能的吧。他们说,在医院抢救室,每天都会上演惊心动魄的故事,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感人至深的亲情与爱情……

  今天,让我们通过这篇文章,通过记者对市人民医院抢救室主任黄增的访谈,一起去了解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抢救室。

  访谈实录

  和黄增本来约在上午10点采访,9点他突然发来信息,表示有一台临时手术,恐怕采访要改时间。我赶去医院时,黄增的手术已经开始了。隔着抢救室玻璃,我看到一个巨大的仪器围绕着患者的胸部来回扫描,好似在探照着什么,一旁的大屏幕上,一根像头发丝大小的导丝在血管里游走,看得我心惊肉跳。

  医务人员告诉我,正在控制这根导丝前进清除血栓的,就是我的采访对象——黄增。做手术的他格外专注,手术服里还套有一件重达10公斤的防辐射服,脖颈上戴着防辐射脖套,一动不动站立个把小时,黄增却淡定如常。后来我惊叹道:我们的手可没法这么稳。他却笑笑说,肯练就行。

  当天采访自然是没约上的,他从9点踏入手术室,接连做了几台手术,直到下午1点多才从手术室出来。我们的采访便改到了周末晚上。

  1986年出生于梁弄的黄增是人民医院最年轻的科室主任,在高考填志愿时,黄增听从父母建议选择了医学专业。少年黄增格外听话,虽然家里并没有学医的先例,但在报志愿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暗自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好医生。

  天不遂人愿,入学前夕,黄增被调剂到了信息工程类的自动化专业。按理说,这时人就该“认命”,但黄增偏不。一年后,他以出色的成绩转专业进入医学院,正式开始了医学生涯。医学生的学习内容并不轻松,一周有近四五十个学时,黄增还要补齐前一年落下的课程更为不易,晚自习夜夜都有他奋笔疾书的身影。在黄增的不懈努力下,他不仅获得了学校的奖学金,毕业那年还代表学校参加了浙江省医师学科竞赛。

  要说学习生涯中最令人难忘的部分,大概是以尸体为样本的解剖课,他们称其为“标本老师”。解剖是临床医学学生必修的科目之一,黄增也和大家一样,好奇、忐忑、害怕。依然记得被福尔马林泡过的尸体很刺鼻,一进教室就熏得他眼泪直流。从系统解剖到局部解剖,数十名学生围绕着“标本老师”,沿着肌肉线条拆分每一根血管,直至熟悉。

  2010年,黄增考入了市人民医院,成为了一名急诊科医生。要知道,当年市人民医院的急诊科已经是浙东区域专病中心,是远近闻名的学科“大拿”。急诊科分为抢救室、重症病房、急诊内科综合病区、留观室以及创伤外科,在急诊科不同部门见习流转后,黄增成为了一名抢救室医生。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13年后,他会成为这个重要科室的负责人。

  迄今14年来的点点滴滴涌入脑海,黄增却打趣地问我是不是想知道他“打架”的经历,我也饶有兴趣。说“打架”并不准确,黄增回忆道,那是2013年,他也不过是个“萌新小白”。晚上9点收治了一位急性胰腺炎的患者后,到了深夜,他突然接到护士电话,说患者家属在办公室等他。一进办公室,只见二十几人神情严肃地在等他,属实将他吓了一跳,为首的人问:“你是我大哥的医生吗?”黄增定了定心神,摆事实、讲道理,才渐渐消除了他们的不信任。

  在抢救室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像“大哥”一样好友众多的,也有奋力抢救奇迹生还的案例。前段时间,周师傅(化名)走路过来给黄增送锦旗,要知道,他可是半个月前经历心脏骤停的患者,被黄增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黄增记忆犹新。“当时他心脏骤停,不急救就没法活。”黄增和同事轮流为周师傅进行心肺复苏,用除颤仪电击了四次心脏。“四次电击算多吗?”我问。“当然,如果指征满足,一次电击就能救回来,但是我们不会放弃。”一次电击不够,那就持续电击,直到符合手术指征或生命体征消失,那就立即手术或宣告死亡。

  “急诊要快!”这是黄增和团队们的共识,在120急救车上将挂号、付费等手续完成,做好心电图,再将数据同步到抢救室。患者还没到达医院,抢救室就已经提前开通了绿色通道,准备好了床位、医生,分秒必争。“节省的时间,不管是十分钟还是一分钟,对于患者来说就是流逝的生命。”没人会比抢救室医生更懂得时间的重要性。

  采访黄增时所在的办公室就是市人民医院云急救中心的控制室,余姚市县域智慧急救的字样在大屏幕上跳动,黄增说,这是传统急诊通过数改项目变成智慧急救的典型,通过电子交接单先发送患者信息到抢救室。急诊要快,就得信息先行。

  说到这里,我回忆起周师傅的例子。如何判定患者还能不能救?或者“冒险治疗”与“保守治疗”如何划分界限?这是我的疑问。

  “没有‘冒险’或是‘保守’这样的概念。”黄增回答。对于医生而言,只要患者有手术指征,意味着做手术对其帮助更大,那就立即手术。拿心梗举例,心梗发生的12小时内,如果能立即就医,手术就是最好的选择;但如若发病超过12小时,采用药物治疗则更佳。再比如胰腺炎,基本都是保守治疗,所以说相较于“冒险”还是“保守”,是由不同疾病的不同程度所决定的。

  在职业生涯中,黄增与不少患者都处成了朋友。但有一位姑娘,很特别。

  5年前的一天,那是黄增第一次遇到小王(化名)。来自四明山的小王,二十出头的年纪,风华正茂,却因先天性心脏病引发心力衰竭。由于病情加重,她无法工作,失去了劳动能力,每半个月就要因为胸部积液来医院抽胸水。

  四明山到人民医院需要两个小时,但这两个小时就让小王不堪重负,胸水挤压心脏,她呼吸困难、气喘吁吁。情况如此,黄增找来专家会诊,试图找出小王的病因并想办法解决。会诊结束后,两条路摆在眼前,第一条是手术,风险颇大,而且需要不少资金,第二条是药物治疗,用药物控制心衰、维持生命,并且可以将半个月一次的抽胸水延缓为两个月一次的复查。

  选择药物治疗后,小王的状态一天比一天轻松,每当复查时,她会背上双肩包,包里有时会装些小土豆,笑意盈盈地推开黄增办公室的门,轻声说:“黄哥,我来了!”

  为了给小王找活路,黄增积极地联系了上海的医院、医生、床位和救护车,有不少费用都是黄增主动垫钱。但命运没有眷顾这个要强的女子,由于手术过于复杂,上海医院拒绝为小王进行手术。

  后来的一段时间,小王病情渐渐不受控制,不仅胸水反复,渐渐滋生的腹水更让她行动困难。知道小王的情况,每当空闲时,黄增带着老婆孩子上门为她抽些腹水减轻痛苦。甚至黄增的父母得知小王的情况,也主动买了水果要求他带给小王。

  有一次,黄增为小王送上了向日葵。那是认识五年来,黄增第一次为小王准备鲜花,不久后,小王离世,他更费心地操持后事,俨然将小王当成了亲人。

  这不仅是医生与病患之间的故事,更是看到了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在黄增说到小王背着小书包来找他时,我甚至觉得小王可以像正常女生一样走到圆满的大结局,但人生总是遗憾的。

  记者手记

  我看黄增不停地喝着咖啡,眼睛眨动频率高了起来,显然是累了。正值周日,他不当班,却呆在医院忙活了一整天,自从当主任以来,他已经许久没有休息日了,每每回家先陪孩子,等孩子睡下再工作到深夜。

  采访结束的那一刻,时针已过9点。偌大的医院没有了白天的人声鼎沸,但抢救室照样灯火通明。医护人员像旋转的陀螺,在人群中穿梭,其中,有位医生的胸牌上标注着“夜班平安”的字样特别显眼。黄增说,不管多忙,希望到了下班时一切都可以尘埃落定,不仅是患者平安,自己也要平平安安。

  黄增在我面前是个立体的人,不仅是因为他会弹琴、打球,更因为他坦诚、主动。除去自己岗位上的职责,他还积极推动心肺复苏、海姆立克急救法深入小学,他坚信,孩子们会长大,他们有本领,国家才有希望。

  做医生看过太多生离死别。黄增说,最害怕的不是癌症,而是突然死亡。吃饭时还好好的,一场车祸,人说走就走了。说到这里,他由衷感叹,“生命如此脆弱。”

  “温州伤医事件”发生的当天,黄增做了4台手术。那天的手术不简单,他们颇费了一番脑筋,最终4位患者全部脱离生命危险,拯救了4个家庭。那件事的主人公李晟也是心血管内科医生,可以说是他们的同行。黄增说他内心很矛盾。我问:“准备转行了?”他回答:“那是不可能的。”空气刹那很安静。

  “转行是舍不得的,被需要的感觉是很满足的。看到手术做得漂亮,患者功能恢复得好,那种成就感是无法言说的。”

  “就像看待心爱的作品一样。”我说。

  “他们发自肺腑的感谢是会让你共情的。所有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黄增眼里的光芒,如同抢救室昼夜不熄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