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凯捷
关于我们的村子可以说很多,该从哪里说起呢?
新疆作家刘亮程在他的文章中说,童年的他喜欢站在屋顶上看村子里的缕缕炊烟,还看出了门道。炊烟的直和弯,炊烟的黄黑青紫蓝五色,都跟所烧的柴火有关联。因为这点,我觉得我很对不起自己的童年和我的村子。童年的我从没有仔细地观察过村子里的炊烟,只是当夕阳西下时一抬头,望见村子里的炊烟升起,就收起玩心,向着家的方向跑去。我童年的炊烟,是召唤我回家的口令。
我们村有一条河,一条南北流向的河。它似一条界河,河的这边是村子,河的彼岸是成片成片的耕地。河很清晰地界定了劳动区和休息区。这样的格局也就我们村有。此河很有来头,是姚江的一条支流,连着七千年前的河姆渡口。我们村是大名鼎鼎的村子,是写进了县志的村子——下河严家。
我们村中曾有一个池塘。每年腊月临近春节时,会选一个好日子,几个壮汉坐在小木船上,在池塘中一次次把鱼网拉上来,每一网都不会让人失望。岸边的草地上躺满了鱼,最多的是鲢鱼和黑粘鱼。然后,给各家各户平分。这一天,池塘成了热闹的舞台,大人小孩儿都来围观。这也成了村子里过年仪式中的一部分。
这个池塘没有什么正式的名字,池塘里也没有开出过荷花,所以无法在它上面领略朱熹诗中的“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彩共徘徊”的意境。水葫芦倒是有的。对孩子而言,这个池塘是平淡无奇的,池塘旁边没有像瓦尔登湖那样有成片的树林,连芦苇之类的水边植物都没有。夏天是不允许孩子去池塘里游泳的。大人们总说,池塘里水深、淤泥多,足够让你们出不来。后来,真有一位老人和一个小女孩溺于此池塘中。后来的后来,人们就把池塘填平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总对事物充满好奇,也能找到事物的可爱之处。我们一大群孩子对曾经的地主家总想着来一场探秘之旅。无奈青砖垒起来的院墙很高,结实到几百年也不会倒。正门没见开过,他们家的人进进出出,都是走朝东的侧门,那里是他们生活起居的地方。我们对大宅门里的大院子充满了强烈的探知欲,想着是不是跟鲁迅家的百草园一样,但我们一次也没进去过。那地主老人家人高马大,年事已高也没退去他的威严。倒是他的儿子眉清目秀,却是个“罗锅”,也让孩子们不敢靠近。我的五奶奶告诉我,在特殊年代,地主被打倒,年幼的地主少爷被迫去挑土筑沟渠,就把脊柱压弯了。
农闲时,我们村会请来绍剧团在大晒场演戏。小孩子最爱看演员在舞台上连续的侧手翻、后空翻,行云流水又毫不拖泥带水。我有一个堂哥是绍剧迷,他喜欢我坐在他旁边,他会耐心地给我讲戏。于是,我最早接收到了岳飞、穆桂英精神的启蒙。
绍剧的演出舞台大,演员多,唱腔和武打的难度系数高。绍剧的大阵仗,使演出费用也水涨船高。也因此,我们村演绍剧的次数不多,倒是经常有越剧团来。“落难小生中状元,千金小姐不嫌贫”之类的才子佳人的剧情,赢得妇女们的百看不厌,她们还都学会了哼唱其中的名段。孩子们并不想坐下来静心看戏,但喜欢戏文场里敲锣打鼓的热闹气氛,台上穿红着绿,台下脑袋密密匝匝,很有喜感。
村子里最早醒来的是老农人。他们的第一件农活是扛着锄头走向田野阡陌。他们绕于田间,有的进水口堵一堵,有的出水口开一开。老农人们绕完田头,放心地回家去吃老伴儿准备好的早餐。他们是如此深爱着土地。他们也越来越像土地,比如他们的肤色,比如他们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这些老农人的队伍中,我的祖父就是其中一位。
我祖父是在祖母再三的要求下,离开了工作两年半的杭州半山钢铁厂,回我们村开始躬耕田园,继续养家糊口。子嗣不多,唯父亲一子。因此一心供养父亲读书。于是我家有了两个基本点:耕与读,耕读人家,最终成为我家家风的一部分。
父亲是个农人,但他心底里总觉得自己是读书人。他的闲钱都用来买书订报刊。我家算是村子里的一个小图书馆。村子里爱看书的人都会来借。书有借不还是常有的事。后来,父亲刻了一个藏书印,上面刻着“严柏忠藏书,编号____”。父亲的表弟阿强,是来我家看书最多的一个。他不把书带走,就喜欢倚靠着我家的一扇门,站着读得津津有味。
我家后屋有一个很大的猪圈,专门养猪娘,一窝能产下十二三只小猪崽。每每邻村的“种猪”进了我家的猪圈,大人们绝不让我们姐弟进去,说是看了就不会读书了,所以我没亲眼见过是如何给猪配种的。我看到的种猪比我家的猪娘高出很多,是被它的主人用皮鞭抽打着走进我家猪圈的,又被抽打着赶回去的。
我经常被家里人派去放羊,这毫无难度系数,因为我家只养了一只羊。被关了一个晚上的羊,一打开羊圈门,就主动地走了出来。我拉起系在它脖子上的绳子,牵着它走向旷野。找一片荒草地,我把羊绳绑在壮实一点的几株茅草上。绳子很长,周围的青草够羊一天的伙食了。
夕阳漫天时,我还得把羊牵回家中。乐不思蜀的羊并不想回家,我用尽吃奶的力气,它却岿然不动。路过的人看见了,帮我把羊牵到路中央。我和羊亦步亦趋。村口那座石板桥上,母亲正向我走来。
我很早就跟着家中的大人下地,所以我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干各种农活:割麦割稻、拔秧插秧、摘棉花、种油菜。这些活干起来几乎是达到了“精通”的程度,干起来得心应手,速度很快。我对农活的苦和累有着深层次的感悟。特别是夏收夏种时节,我们这儿又叫“双抢时节”,抢着时间收割早稻,抢着时间插下晚稻秧。烈日当头,人在蒸笼里似的,汗能让整个人湿透,皮肤被晒得生疼。没有经历过的人绝不会知道这样的田间劳作有多苦。我想逃离这种苦,就努力读书。
我走出我的村子多年,回到我的村子也时常。很多事情变了,但月色依然在我的村子里,诉说着岁月的风霜和光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