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杰懿
二十几年前，冯村小学还在。我的小学时代，就在这里度过，确切地说，是一至五年级，在我上六年级那会儿，它便没了。
村子三面环山，交通不便，每天只有一辆车往返于这里与余姚汽车南站之间，一天来回跑7次，发车时间相对固定。在城乡公交还没开行且家庭轿车尚未普及的年代，想要进城，我们大多乘坐这班车。它像是一扇移动的窗口，承载着那时我们这帮孩子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与打探的眼光。
农村小学的课余兴趣活动相对单调，女生多是踢毽子与跳绳，男生则是追逐打闹。说起周末想要去城里，只知道有个余姚书城。攒下好几个星期的零花钱，约到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们便出发了。下午首班车发车时间是12:00，过时不候，但我们哪坐得住，早早扒拉完午饭，互相喊一声，约着队沿班车始发点的方向一路走，去早了，大家聚在一起翘首以待，嘟囔着：司机师傅，快点发车吧。
两块五毛钱，这班车就能载着我们从冯村抵达汽车南站，再投一块硬币，坐上101路公交车，朝着目的地行进。由于对城区的陌生，又怕走错路，我们从不乘坐其他线路的公交车，只能两点一线，好像稍微多一点曲折，就会迷路似的。
101路车为何没有“余姚书城”站？那时我们老是想不明白这一点，它是那样亮眼醒目的存在，仿佛一座朝圣的殿堂，笔挺地矗立着，却没有一个专属的站点，简直匪夷所思。而关于在哪一站下车，常常成为我们争论的焦点。女生选择“老西门站”下，因为毗邻龙山公园，广场上能够买到可爱的毛绒玩具、漂亮的笔记本，以及新式的发夹和头绳。男生选择“山后新村站”下，因为过了马路就到书城，可以少走一段路。
女生们曾遭遇一次窘境。刚下公交车，天色骤变，突降暴雨，她们躲在屋檐下，却怎么也不见雨停。眼看时间一点一滴消逝，有位勇敢的高年级同学飞步冲了过来，我们在书城的大门口为她高声呼喊，她越跑越快，我记得她在雨中的身影真的仿佛一道闪电，我想她在那一瞬间应该是全世界跑得最快的人了。星期一回到学校，她有了新的名号：鸵鸟。
男生们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下车后，过街便到，但红绿灯常常出问题。酷热的太阳底下，我们一边急切地咒骂怎么还不跳转绿灯，另一边还要提防着女生们比我们先行到达，那可真是丢脸丢大发了。我现在都还可以记起来，如果女生离得远，到得早的话，那副奚落和嘲讽我们的“可恶”嘴脸。
男生的好胜心总是特别强。那年夏天，我们一伙人凑成团，挤上人力三轮车，从书城往南站回去。费用是分开平摊的，心情却是聚拢一致的快乐。大家挤在一起，座位上满满当当，手脚像被锁上了似的动弹不得，只剩下直冒汗的脑袋还能转动。眼看着三辆车一会儿你在前，一会儿我在前，男女两大阵营声嘶力竭，为蹬腿的老师傅加油鼓劲的声响此起彼伏。
那时，别说网购，我们还没有互联网的概念。全校仅有一台笨重的台式电脑，锁在老师才能打开的办公室内。语文老师推荐我们看一些课外书，诸如《简·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鲁宾逊漂流记》等，对于我们来说，想要看书，只能去书城。可到了那儿，又极尴尬，一看书背面的价格，买不起，想要打开翻看，被塑料薄膜密封。于是，只能找一些已经拆封的旧书，我记得我来来回回看了最多遍的是一套侦探小说。我现在根据故事情节回想，极有可能是阿加莎的《东方快车谋杀案》。
最后一班车从南站离开，是17:00点，一般在16:00左右就有其他同学过来催促，该走了，再不走就回不了家了。我老是拖后腿，两三个小时的时间过得飞快。夏日里，空调带来清凉，静心阅读时全然忘却了外头的热浪滚滚。冬日里，挤在暖阳照射的空座一角，或是席地而坐，有时与同伴们互相分享与探讨，有时默不作声沉浸在自己的空间里。进入阅读的世界后，出神和忘记时间成了我的常态。
有一回，因找不到空位，我挤在一个隐蔽的角落看书，到点时同伴竟忘了喊我，等我自己察觉到不对劲，为时已晚。赶不上回村的末班车，后找到工作人员帮忙，联系上了我爸，还好当时他已经有部“大哥大”了，那天他正上夜班，嘱我自行在附近找点吃的，晚上八点过来带我。虽然错过了班车，但又多出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继续看书，我反而有一种因祸得福的感觉。那些阅读的时光就像飞扬的音符，在我脑袋里随着节奏轻轻跳动，哪怕我已全然忘却当时看过什么书，但依旧清晰记得阅读带给我的愉悦和满足，是其他任何事物所替代不了的。
等我上完五年级，家长们想方设法将孩子往城区送，新生生源短缺，以及一些这样那样的原因，冯村小学不复存在，并入了镇上的肖东一小。六年级段有四个班，我们十几号人被打乱分散。就像失去了根据地，我们这帮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疏离成线，细成丝，最后悄无声息地断开。
一晃二十几年，每一次开车路过余姚书城，我都能想起那份记忆——我们心心念念盼着下课，盼着周末早点到来，盼着公交车开快些，盼着能在这多停留一会儿，盼着长大后赚了钱能随心所欲地买自己喜欢的书。盼着盼着，时光就这么溜走了。如今，余姚书城依旧在这里，101路公交也依旧经过，专属的站点依旧没有。不过，经过翻新装修和升级改造，它越来越贴合这个新的时代，可我知道，有一些属于我和我们的，老旧的，留在这里的东西，终究是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