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基坚
父亲辍学了，那年他16岁，读初中二年级。
生产队要“按劳定粮”了，可家里除了上年纪的“阿娘”和尚在读小学的阿妹（父亲幼年丧母，兄妹俩由“阿娘”抚养长大），哪有什么劳力可言？没有劳力出工，就分不到粮食；没有粮食，全家就得挨饿。父亲是家里唯一的男人，这个时候，他必须站出来。
班主任已经上门家访好几次了，苦口婆心就一个意思：父亲是棵读书的好苗子，就这样半途“夭折”，未免太可惜了！父亲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一直数一数二，每到年底，学校就会敲锣打鼓送喜报到家里，全村庄的人都知道。现在，面对生活的窘境，父亲毅然决然拒绝了班主任“重返校园”的规劝。
“阿娘”于心不忍，打算支撑着瘦弱的身子去田间劳动挣工分。这天，生产小队安排妇女摘棉花，“阿娘”背上一只竹篓“偷偷”出发了，快到田头时，被闻讯赶来的父亲截住了。父亲心疼“阿娘”年老体衰干不了体力活，说什么也不肯让她下地；“阿娘”想努力说服父亲，为了维持家庭生计自己应该尽一份微薄之力，互相“争执”不让，说着说着，“阿娘”忍不住哭了，父亲也哭了。正在田间劳作的社员们看到这一幕都被深深感动了……每回忆起这段往事，父亲的眼眶是湿润的。
父亲参加生产劳动后，生产小队长对父亲的“聪明”早有耳闻，安排他兼任小队会计。父亲在村里也算个“文化人”，一把算盘又打得好，加法减法自不必说，乘法娴熟，就连除法他也会（当时全生产大队会珠算除法的才两个人），做会计得心应手，算算写写有了小名气。一次，生产大队组织集体学习，大队书记点名要父亲读报，父亲不慌不忙，朗读时口齿清楚，语调抑扬顿挫，初露锋芒，颇受好评。屡试不爽后，父亲被抽调到大队工作，家里的生活也日渐有了起色。
父亲不抽烟不喝酒，勤俭、质朴。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父亲不爱吃零食。那时的零食，也不过是炒大豆、爆米花之类，至于桔子、苹果等水果罐头得生病了才有可能会买。大豆炒好了，我们叫父亲一起吃，父亲说，我饭刚吃好不吃了；父亲下了工回到家，我们让父亲吃，父亲又说，马上吃饭了就不吃了。父亲还有时间吃吗？后来，我才知道，这些都是父亲的借口，他并非不想吃而是省着给我们吃呢。我清楚地记得，那次父亲参加为期一周的公社业务知识培训，统一安排午餐，伙食较好，大排、红烧带鱼等荤菜隔天都有，父亲舍不得吃，把自己那份“打包”带回家。
经过多年的积蓄，父亲把破旧的老宅拆了，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新建了三间加一小间的平房。新房落成后，按照农村一般人家的做法，会买些戏曲剧照和影视明星挂图张贴在堂屋两侧墙壁上，父亲却自己动手“装点”。他照着一只陶瓷杯上松树和仙鹤的样子，画了“松鹤延年图”，又凭经验和想象，画了“红梅报春”“燕归来”“凌云劲竹”等，栩栩如生，家里简直开了一个画展。想不到父亲还有这一手。家里的水泥地面是父亲自己搅拌泥浆浇筑的，院子的围墙也是父亲自己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搬来垒砌的……节省了很大一笔开支。
分田到户后，家里既有水稻田又有棉花田，一天到晚有干不完的活。父亲已在乡镇企业上班，他总是起早摸黑去地头忙。七八月份是棉花生长旺期，杂草必须及时铲除。父亲利用午休时间又要出发了。母亲劝阻，日头太猛了，会中暑的。父亲说，田野里有风，我戴着遮阳帽呢！还说“锄禾日当午”效果好，太阳一晒，草全死了。母亲拗不过父亲的倔脾气。
父亲对我的影响和教育是深刻的。许多与我年龄相仿的同村孩子还光着脚丫在田野里跑，我却被父亲送进当时全县最好的幼儿园。看图说话，做算术题，学唱歌、跳舞、绘画……在智力开发上，我比同龄人领先了一步。父亲说：“早一步，赢一路”。
可我不争气。上学后，我有时候“猴子屁股坐不住”，成绩忽上忽下，小学毕业升初中，以半分之差被挡在县级中学之外。我像霜打的茄子。班主任建议父亲找门路。父亲沉默良久说，勉强读进了未必跟得上，顺其自然在区级中学或许还能“冒尖”。父亲的分析有道理，也让我对学习重新燃起了信心和希望。
读初中后，我片面追求做作业速度而忽视了书写，字写得比较潦草。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把作业匆匆写完后出去玩了。傍晚回家，我看到刚写的周记后面，父亲用铅笔给我留了一小段文字，开头几句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字是一个人的门面。一手好字，终身受用……”强调了“养成良好书写习惯的重要性”，字迹工整漂亮，与我的“像蚯蚓在爬”形成鲜明对比，我脸上火辣辣的。父亲发现我的问题后，没有大声呵斥，而是以书面交流的方式向我提出了忠告。此时无声胜有声，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从此，我对书写再也不敢马虎。
父亲平时话不多，但总能说到点子上。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师范毕业参加工作，被分配到离家10多公里路远的农村小学校任教，那儿环境极其艰苦。一天突降大雨，父亲骑着自行车特地赶来给我送雨衣，目睹了学校破败的场景。学校负责人有点不好意思地对父亲说：“我们学校条件太差，委屈小李了！”父亲平心静气地说：“艰苦的环境能出息人！”这句话让我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