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往事如烟 陈建苗
枇杷黄的时候,油菜籽也黄了,江南又到了麦收的时光。
五月的田野,成片的油菜籽相继成熟,翠绿的油菜田变成了黄绿色,放眼望去,全是颗粒饱满的油菜豆荚,油菜籽成熟时,大都弯了腰,一层一层的,匍匐在田间。机耕路的另一侧是一片金黄色的麦田,淡淡的麦香夹杂着土腥味,这熟悉的气味沁人心脾。只见几只麻雀立在麦穗上面,一阵风吹来,麻雀欢快地随着麦浪起伏。哦,麦子熟不熟,麻雀是最先知道的。此时此景,让我想起唐代诗人白居易的《观刈麦》:“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诗的意思是农家很少有空闲的月份,五月到来人们更加繁忙了,因为麦子要收割了。
邻家大哥正在田间低头挖洋芋,我走过去和他攀谈起来。我们聊到了当年生产队艰苦的麦收时光,他说,有一句老话流传已久:“农夫好做,五月难过。”我们姚北地区原来是半稻半棉产区,一年“三熟制”。麦收时农活碎杂,既要收大麦、油菜籽、蚕豆,又要种早稻,还得在棉花地除草打药水,删苗、补苗、定苗。五月天气时晴时雨,时热时冷,又不能耽误农时。确实,麦收时节的农民,比夏收夏种和秋收冬种更辛苦。
那时候粮食产量低,春天是一年之中最为难熬的时候,在乡村有度春荒的说法。所谓度春荒就是从上一年的秋收到次年的麦收,这一段时间间隔较长,有的家庭人口多,又不会精打细算,在麦收来临前,生产队分给家里的粮食就差不多吃光了,有的甚至离麦收还有一个多月,家里的粮食没有了,只得靠向东家借一畚斗米,再向西家借一点粗粮度日。
这时,大家望着渐渐发黄的麦田,急切期盼着早一点开镰收割。记得有一年麦收前,社员们站在田头围着当队长的父亲七嘴八舌,有的说大麦熟了可以收割了;有的说再等等,过几天再割。父亲看着大家,一时左右为难:割早了,担心影响产量;割迟了,怕社员们饿肚子。他冷静地从麦田里摘了一棵麦穗放在手心里,两手搓了搓,摊开后吹掉麦芒和麦壳,让大家仔细看看:麦子还只有七分熟,不能割青!父亲果断地说,断粮的几户人家,生产队仓库里留着一点应急的储备粮,过几天等麦子九分熟再收割。
接下来该磨镰刀了。父亲从屋内一个角落取出用旧报纸包着的几把镰刀,割麦的镰刀都是镇上铁匠店打的,刀背厚实。找来磨刀石,准备好脸盆,放上半盆水,开始磨了起来。磨着磨着,父亲收起镰刀,眼睛看着刀口,伸出左手在刀刃上试试“锋头”。片刻功夫,一把生锈的镰刀就会变得锃亮锋利。父亲边磨边检验刀柄是否松动和损坏,有损坏的及时维修和更换。
要开镰收割了。俗话说,割麦要起早。清晨凉快,要比顶着毒辣的太阳劳作舒服得多,再则经过夜露的麦芒也柔软一些,不会太扎人。割麦和割稻不一样,割麦的工具是不带齿且分量重的镰刀,要手脚配合,双手协作。左腿先往前迈一步,左胳膊反手握住麦秆向腿部略倾,右手迅即握住镰刀用力快速顺着麦秆根部砍去,这样一次连续割上五六棵麦子后,左腿和左胳膊顺势一收,一捆麦子便倒在麦田的一侧。
五月的正午,似火的骄阳炙烤着脊背,麦垄间顿时升起滚滚热浪,草帽和浸透汗水的脊背仍在麦浪里起伏着,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滴落在地上,人们都顾不上擦一把汗。有人嫌穿着长袖上衣割麦不利索,索性卷起袖管或者只穿背心,不一会,锋利的麦芒就在胳膊上刺满了斑斑点点,汗水一浸,又痒又痛;脚底心踩着麦根子,疼得龇牙咧嘴。
“嚓嚓嚓”的镰刀声,伴随着脚步向前移动,青壮年一弯腰就是十几米远,等几个冲刺割到地的另一头(田横头),才直起腰杆,用镰刀柄敲打着腰部,有的干脆躺到田横头作片刻的休息,有的从裤袋里掏出被汗水浸湿的香烟,划了几枚火柴才点着烟头,大家相视笑笑。
麦子脱粒用的也是脚踏打稻机。四五个男女社员配一台,他们来回穿插在脱粒机前,手捧麦堆,面向脱粒机,一只脚用力踩着踏板,让高速运转的滚轮脱下麦粒。脱粒机里的麦粒、麦壳和麦芒渐渐满起来了,一位男社员用双手把麦粒等拨进畚斗,倒入箩筐挑到田塍上,等候在那里的壮劳力,接力挑到生产队的晒场。只见畚麦粒的男社员,满脸都是汗迹和被麦芒刺过的红斑点。
五月的天气,说变就变。白天烈日炎炎,气象预报第二天却说有雷阵雨,只得开夜工收麦秆。晚饭后,男社员借着月光,把脱粒后的麦秆一把一把捆扎好,然后分配好挑到每户人家,忙到夜里十一点前后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休息。
天气预报第二天说有雷阵雨,但雷阵雨后,往往会带来连续几天的绵绵细雨,麦秆堆放在每户拥挤的客堂间、前廊下和猪舍内,湿漉漉的。待天气晴好,再把一捆捆的麦秆移到道地晒干。
那时,生产队的晒场和每家每户都有一个麦秆蓬,生产队的麦秆作为牲畜的饲料,每家的麦秆作为烧饭炒菜的燃料和编织出口凉帽的原料。堆叠麦秆蓬是个技术活,因为麦秆软滑,堆不好就会塌下来。邻家的男人叠、女人递。男人将麦秆一把一把地叠成长方体,让女人在下面边递边看着,如倾斜了提醒他。叠到一人多高时,哗啦一下倒塌了,麦秆摊满一地。这时,男人会怪女人没有看好,女人怪男人不会叠。天色越晚,夫妻俩肚子里的气也越爆,最后,女人生气地撒手去烧饭了。
生产队麦收时节的经历和场景,有一首当时的流行歌曲记录了农村孩子的真实生活,至今我还能哼唱:“我是公社小社员嘞,手拿小镰刀呀,身背小竹篮嘞,放学以后去劳动,割草施肥拾麦穗,越干越喜欢。哎嗨嗨,哎嗨嗨。贫下中农好品质,我们牢牢记心间,热爱集体爱劳动,我是公社小社员。”
眼下又到了麦收时光,如今的田畈里见不到当年男女老少齐上阵的热闹场景,只看到远处有一台收割机正在收割小麦,田横头停放着一辆农用车,将收割脱粒后的麦子运到附近合作社的粮食烘干中心去烘干。
当年的机耕路如今已经成了村道,夜幕降临,路灯亮了,广阔的田野并不宁静。晚饭后,村里人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从家里走出来,沿着整洁宽敞的村道散步。一位父亲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拎着塑料桶,后面跟着两个小孩子,大一点的手里拿着网斗,正在沟渠里抓泥鳅、黄鳝和小龙虾。一片冬闲田,上个月种下的早稻秧苗,已经长得绿油油一片,此时隐约见到一只夜鹭低头蹑手蹑脚地在稻田里行走觅食,见我停步注视,扑棱一声飞走了;青蛙“呱呱”的声音和蝈蝈、蛐蛐等虫子的鸣叫声此起彼伏,自然界的声音真的悦耳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