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图
有这样一张图片,图片上泥土抹过的墙壁有一条裂缝,从左至右,由深到浅。缝的起点有一截从墙内凸出的小桩,黑色的,终点上也有一个。
墙壁是泥土本来的颜色,只在接近屋檐下坡檐的地方抹了一点水泥,坡檐和稻场也抹了水泥,呈灰色。男人侧身坐在坡檐边上,头上戴着橘红色的旧棒球帽——也许是孩子们戴过的,也许是从哪里捡拾过来的——帽檐拨到一边,上衣很旧了,也是灰色的,比水泥的颜色稍重一些。裤子是藏青色,不用说,肯定已穿了很多年,拉链说不定也坏掉了,拉都没拉,只是他坐着,观察者看不出来。
男人脚上套着一双“解放鞋”,草绿色。这种鞋,现在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了吧,但我很熟悉。孩提时,在农村见到它是大人们的“流行款”。袜子也是绿色的,裤管塞进袜筒,都有些脏兮兮了。与此“画风”截然相反的是,墙面、地面都十分洁净,贫寒而洁净。
贫寒与洁净,这二者原本没有什么必然的关联,但放在一起时,总让人肃然起敬,内心很难不被触动。
我注意到在墙根下有一把扫把,是用在田里采来的铁扫帚苗制成的。长长的手柄用银色的布条缠裹着,和水泥地是同色系。男人眼帘低垂,脸庞黑中带红,绿水青山原生态的自然环境赋予它一种自然的光泽。他一定是山中居民,因为他背上有一只背篓,那也是我所熟悉的,大山里家家户户都有这器具。对山里人而言,背篓可以背起一切,一切都需要用背篓!那崎岖的山路啊,不是上坡就是下坡!
不知这背篓曾背过什么,小孩?苞谷?柴火?还是电视机?它看起来和男人一样苍老,在图中静默。
静默的图片,有一束桃花正开得热闹,仿佛它就是整个春天。它的根不在土里,在男人的背篓里。男人满脸疲惫,似有道不尽的心事,无可奈何,却又不想诉说。那盛放的桃花,在细细绿叶的陪衬下,像被宠坏的小女孩,娇憨放肆。蓬勃的生命力,人见人爱的模样,盖过男人的头顶,将他无处安放的忧伤逼得更加难以逃遁,被可怜兮兮地定格在一张朋友圈的封面照片里。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大约有两年,我知是谁选择了它,甚至有一点理解她为何中意此图。图片上的水印显示它来自某期“中国国家地理”。大学刚毕业那几年,我曾订阅这本杂志。看来,她对这本杂志也仍保有情怀。“同居”四年,一起去租《廊桥遗梦》的卡带来看了又看,对她,我怎会不或多或少了解一点呢?不过,我并未就此图与她交流。也说不清为什么,距离与懂得,有时就是这么回事儿。
直到,很久很久后的一年春天,江南的桃花开满了山坡,我才在我的黄昏,向她的午夜发去信息,我说:“背花的男人,他好忧伤……”过了一天,她的信息漂洋过海,到达我的手机。她说:“这是个三峡移民,要把老家的树一起带走!”
这是个让人泪流满面的答案。人生如戏剧,我没猜中开头,也没猜出结尾。试问,谁愿意满心疲惫地背起开满花的桃树远走他乡啊!看着信息,我无端地想起电影《手机》的片尾,严守一在喧闹的寂寞里给老友发的一条只有四个字的短信:想念费老。电视剧版的《手机》末尾,则是费老发给他:想念守一。感谢这位有趣的编剧,他让信息的发送者和接收者换了位置,在我眼中,恰是两位老友,以简短对简短,互诉衷肠,弥补了我作为观看者的遗憾。
然而,遗憾无处不在。惟愿那个男人,已为他的桃树找到落地生根的土壤;惟愿那棵桃树,年年如当初般,开出消弭所有疲惫的鲜花,惟愿他的心能安在那里,惟愿所有异乡人都能在心安处找回故乡般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