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能苗
说起家乡的树，很多人一定会选择桑树、梓树、榆树、槐树、银杏树、樟树等，因为桑梓本身就在古人的书信、札记和诗文中借代了家乡。而我所说的家乡的树则是野生或人工种植在山村边的白玉兰树、冬青树、古樟树和老溪枸树等。
记得小时候，每年春节一过，天气转暖，春风和煦，漫山遍野的积雪渐渐融化，山泉叮咚作响，鸟儿争鸣，我每天早晨起床打开楼上的窗户，放眼远望，看见野生在虹岭古道旁的一棵白玉兰树毫无保留地绽蕾怒放，释放出一年之中最为高光灿烂的形象，镶嵌在如波涛起伏的苍翠山腰中，十分醒目。
“哇，望春花开啦，春天到了，好美呀！”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喜悦之情挂在了脸上。“哥，望春花开在哪里？”听到我的赞叹声，比我分别年小四岁和九岁的妹妹和弟弟都会轻揉着双眼，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搜索张望，在寒冷的山区分享春天的气息。那时，我们山里人并不知道白玉兰树的书面树名，望春花，这是我们村里人给它取的一个通俗易懂的芳名。
我九岁那年，山村破天荒地在张氏宗祠——惇裕堂里创办起了第一所初级小学，我有幸背上书包高高兴兴地去上学。那时，学校根本没有乒乓球桌、篮球场和单双杠等之类的体育设施，每天上下午，下课的哨子声“嘟嘟嘟”一响，文静的女孩子们一般在操场上跳绳、踢毽子等，男孩子们除了在平整光滑的水泥地上打自制的俗名叫“打煞胚”的陀螺和玩纸质三角牌外，都会不约而同走到祠堂门口，分别攀爬四棵高大崔巍的冬青树。我们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惊飞了栖在枝头的麻雀，“叽叽喳喳”发着牢骚向四处飞散而去。
这四棵冬青树比祠堂年长许多，当时已经有五十多年的树龄了，主杆粗壮挺拔，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充满着生机和活力，一阵阵山风吹来沙沙作响。我站在祠堂外远看，仿佛是四个恪尽职守的哨兵，长年累月默默守护着这座庄严神圣的祠堂，风雨无阻。老祖宗们挑选移栽该树种，寄托着对整个张氏大家族的美好愿景，期望家家户户如同冬青树一样，一年四季常青长盛，开枝散叶兴旺发达。
我上了三年初小，也爬了三年冬青树，不知道爬掉了多少粒外衣上的纽扣、磨破了几条裤子，却练就了一身爬树的童子功。等我出村读高小去了，妹妹和弟弟们接着爬。1974年春，我当了这所小学的代课教师，看着我的学生们爬上爬下，重复着我小时候的模样，心中暗暗有一份喜悦。这样，上上下下爬着爬着，树上厚厚的青苔纷纷脱落，四棵主树干磨得精光滴滑。
如今，祠堂经过后人的维修，重焕光彩，遗憾的是原来那四棵老冬青树早已经销声匿迹了。但是，我每次回乡登岭路过，再见到那四棵新栽的冬青树，还是会在脑海里浮现出儿时爬冬青树的情景，忍俊不禁，蓦然间产生了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同时，我也十分羡慕外孙和外孙女如今啥都不缺的童年校园生活。
过祠堂下行50米左右，依山傍水耸立着一棵高大茂密的歪脖子百年古香樟树，在竹林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劲青翠，远远望去极像是一位敦煌壁画上侧身而立的古代仕女，彬彬有礼地迎送着过往的行人，履行着当今礼仪小姐的职能。我每次进出村庄都要从它的身下走过，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淡淡的清香。
在这棵古香樟树的下方，有一条弯弯曲曲清澈见底的小溪，撞了南墙才回头的溪水“哗哗哗”日夜川流不息，山风吹落的一片片枯叶，零乱地散落在柔软的细沙和被磨平了棱角的卵石上，成为了小鱼、小蟹、小虾和小螺等水生动物的庇护所；经过一夜淅淅沥沥的山雨，伴随着如歌如琴的溪水声和残存的微香飘向“诗和远方。”
循溪沿着弯曲蜿蜒的砌石嵌卵老路，再下行约三华里，在上庄，有一座供行人遮风避雨和歇脚休息的凉亭，凉亭门口的小溪边野蛮地生长着一棵硕大伞形的溪枸树。夏天，其铺天盖地的枝冠将整座凉亭和小溪都覆盖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一时成为人们纳凉避暑的好地方。特别是盛夏酷暑季节，四乡八村的山里人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在它的庇荫下歇脚收汗，谈笑风生。在树的下方有一块巴掌大的当年我们生产队的晒谷场，每年双抢农忙时节，树下那两条长长的青石凳，又成了晒谷妇女们休憩的理想场所，留下了无数家长里短和银铃般的笑声。同时，它又见证了年复一年的丰收和喜悦！
走过下庄，穿越一片半是青竹林、半是农田的张家地，进入隔溪相望的史家自然村，一棵百年老溪枸树像南国的古榕树一样独木成林，树下有一口方型古井，当地人称其“丞相井”，口口相传，流传着一段出自南宋的美好传说。井底碧泉喷涌，井下方连着一潭池水，是当地妇女们淘米、浣洗和相互交流之地。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读书、挑柴和干农活路过这里，都要在树下卸荷休息，并弯腰掬一把甘甜的井水解歇，至今还留有余味，记忆犹新。
去年秋天，我们相约到家住在这里的老支书蒋光明家里作客，再见到那棵古老的溪枸树时，几十年不见，我发现它不但长得更高更大更粗了，而且在纵横交错、粗壮苍翠的枝条上爬满了厚厚的一层青苔，记录着岁月流逝的痕迹。我站在树下仔细端详，看上去它历尽沧桑，且风韵犹存，一时间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