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 雯
蛙声因何鸣?萤火虫为何在夏天出现?蜜蜂怎么一步步进化出蜂后?蝴蝶又有什么作用?自然界就像是个谜,值得我们去探索其中的奥秘。在余姚,就有这么一个“蝴蝶痴”,他不仅自己痴迷蝴蝶,还将许多有趣的蝴蝶和科学知识带到了学校。
本期访谈,记者对话市凤山小学科学教师、宁波市新时代乡村教育工作成绩突出个人,也是市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会员、我们口中的“蝴蝶专家”胡金波,聊聊他和蝴蝶的情缘。
访谈实录
张雯:胡老师,又见面了!不妨先跟读者朋友们透个底,其实我采访您已经很多次了,知道您每周都会去四明山或者宁波周边找蝴蝶,请先和我们分享一些您找蝴蝶的经历吧!
胡金波:找蝴蝶是一件很费耐心的事,通常一找就是一天。刚开始找蝴蝶时,我先从家周边寻觅,梁弄竹林多,我就打算去竹林深处寻找一种以竹叶为食的“箭环蝶”幼虫。你看,“箭环蝶”特征显著,翅膀上就像一圈箭头围绕,是不是很漂亮?书上画有幼虫的样子,但想要真正寻找到“箭环蝶”的幼虫可不容易,毕竟书上没写它的幼虫到底在竹林的向阳处还是背阴处,是在竹子根部,还是在竹林高处。于是我就像大海捞针一样仔细检索每一片竹叶。当时正值暑假,连续找了三天都一无所获。正当我准备放弃之时,猛然一个回头,看到微风吹动竹叶,一片竹叶背面若有似无透出一点毛茸茸的东西来,正是“箭环蝶”的幼虫!
张雯:颇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感觉,当时您都没想到也许幼虫会藏在竹叶的背面?
胡金波:是的,既然书上说他们以竹叶为食,那竹叶上一定会留下幼虫啃食的痕迹,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他们会黏在竹叶的背面以躲避天敌。
还有一次我找寻“梁祝蝶”,这类蝴蝶的幼虫喜欢吃金桔树嫩叶。找到其幼虫后才发现,咦,原来不是所有蝴蝶小时候都是毛毛虫,也有些幼虫像蚕宝宝一样,光滑无毛。其实,每一种蝴蝶产卵、幼虫抑或羽化时都有不一样的外表和习性,每一次探索都会让我惊叹自然界生物的智慧!
张雯:从自己爱好蝴蝶到在学校开设蝴蝶类的课程,再到现在蝴蝶类课程已经成为了凤山小学的特色,您当时是怎么考虑的,怎么会有这样的因缘际会呢?
胡金波:刚开始,我并没有想到要把蝴蝶变成一门课程,是因为我把漂亮的蝴蝶标本拍照发在朋友圈,被校长看到了,校长想向我买一些蝴蝶标本放在学校走廊供学生们观赏。我当时第一个想法就是“我要捐出来”。把标本放到学校后不仅学生很惊奇,老师们也很爱看。毕竟现在由于城市化进程的推进,学生们接触大自然的机会越来越少,也很难再在自然界看到这么多漂亮的蝴蝶了。
就这样,2017年,我在学校开设了一门拓展课,成立了“蝴蝶探秘”社团。那时起,我就越来越多地将我自己在家人工饲养、繁殖的蝴蝶带到学校来,让学生不出校园就能接触到大自然的各种蝴蝶。再后来,学校将蔬菜大棚改造成蝴蝶谷,那就是我们的“蝴蝶谷1.0”版本,现在正在建造的是“蝴蝶谷2.0”。
张雯:从那时起,您就已经将蝴蝶教学当作自己毕生的事业来做了对吧?其实人类很骄傲,我们总是站在上帝视角去俯瞰自然界的生物,有时甚至会产生各种榜单为他们排序。像我家养了狗,很多养狗的朋友都知道“边境牧羊犬”是智商排名第一的狗,但就算是从未上榜的中华田园犬,也是会在它自己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去自然界找草药吃的智慧生命。
您刚刚说到,原来蝴蝶妈妈会偷偷在树叶背面产卵以躲避天敌,我也很惊奇!在这么长时间您和蝴蝶接触的过程中,您觉得您从他们身上得到了什么启发?在教育学生的过程中,您又想教给他们什么呢?
胡金波:趣事当然很多,比如我会带领社团里的学生饲养“梁祝蝶”,学名为“玉带凤蝶”,这是一种本土常见、又很好养的蝴蝶。我在培育出蝶卵后,就会将蝶卵分别交给学生,让他们体验破茧成蝶的过程。
起先我们会讨论:幼虫吃什么?怎么给他们建立一个家?像此类蝴蝶幼虫以金桔嫩叶、柠檬叶为食,学生们就自己设计草图,拿鞋盒或快餐盒给幼虫做窝。但他们很快发现,鲜叶一旦从树上摘下,很快就会变干,怎样克服鲜叶变干的问题,又引发了学生们的讨论。
有学生将一整个盒子盖住,防止鲜叶水分蒸发,发现幼虫在密闭环境下导致细菌繁殖过多,居然“口吐白沫”死亡;也有学生仿照养花思路,将整根枝条剪下插在水中,以维持鲜叶的水分。但他们很快发现,蝴蝶幼虫并不像蚕宝宝那样乖巧,开放的环境下竟不知所踪。这更进一步引发学生的思考,最后他们做出树枝插水的改良版,即再套上一个透气网罩,一步一步见证破茧成蝶。
经历过“全军覆没”后再见到自己孵化的蝴蝶,对他们的震撼非比寻常。所以对于学生来说,试错比知道答案本身更重要。
也有个学生令我感动,他是我第一届社团的成员。在进入社团前,他不爱学习、破坏学校生态、和同学打架,后来爱上了去大自然中寻找蝴蝶,每天回家就奋力完成作业,坏习惯也随之改变了。去年他考上大学,考的正是生物专业。我想,蝴蝶不仅改变了我,也改变了他的一生。
蝴蝶的生命很短暂,野外存活率也奇低。从卵开始计算,一只蝴蝶一般只能存活一个月,更别说前20天是隐忍蛰伏期,长出绚烂翅膀与世界见面不过10天左右。
其实孩子的成长就像蝴蝶的一生,化蝶前蝴蝶只是不起眼的毛毛虫,没有人会想到它会有如此绚烂的翅膀,但只要有足够的耐心,静待花开,终有一天会展翅飞翔。
但同时我们也要意识到,飞翔并不是永恒,正如蝴蝶的美丽总是短暂,人生也不可能一直华丽,接受人生的转瞬即逝正是生命永恒的课题。
张雯:谢谢您的分享,我也受益良多。说来惭愧,作为95后,我甚至一次活的萤火虫都没见到过。一些白色小蝴蝶见到不少,但有漂亮翅膀的大蝴蝶我也只有在您这才见过。我知道您和学生时常会去放飞自己饲养的蝴蝶和萤火虫,您如何看待现在的生态环境,如何看待放生这件事呢?
胡金波:还记得我曾说小时候看到萤火虫环绕在我们身边吗?长大后我再也没见过了。大学毕业回家后,毫不夸张地说,萤火虫的数量只剩下了原先的1%。原因主要还是在于我们对生态的破坏,滥用农药、砍伐树木、光污染,都在导致这些“自然原住民”的减少。
我们饲养蝴蝶和萤火虫去放生,会略高于野外存活率。这是“生态复育”的过程,也是在不破坏生态环境的情况下,尽可能弥补生态的缺失,做一些属于我们自己的贡献吧!
人物经历
在记者眼里,胡金波就是蝴蝶的代名词:他的微信头像是捕捉蝴蝶时的照片,朋友圈里不是蝴蝶就是和蝴蝶相关的教学、课程;自从认识以来,每次有关于他的采访,几乎都围绕着蝴蝶。
近日,记者走进凤山小学,不少新装修的区域让人眼前一亮:漂亮的长廊上画着蝴蝶图案、也有学生和蝴蝶互动的场景;新建立的“蝶萤空间”摆放着许多蝴蝶标本和知识书;以黄色为主色调的活动大厅里,陈列着一整面各式各样、不同种类蝴蝶的科普墙;新建的蝴蝶谷像个透明的蒙古包,好多蝴蝶在里面翩翩起舞……凤山小学众多的蝴蝶元素,离不开胡金波老师的推动。
胡金波是谁,为何这么痴迷于蝴蝶呢?故事要从一个梁弄的小男孩讲起。
1986年出生的胡金波,从小就对大自然产生了浓浓的兴趣。家后面的小溪,是他童年的游乐园,捉蝴蝶、捕萤火虫,常常玩得不亦乐乎。每当暑假的夜晚,家人一起围坐在院子里吃晚饭,萤火虫在他们身边层层叠叠地飞舞……
闲暇时,胡金波拿枝条围成一个圈,自制起网兜来。“兜”有了,“网”去哪找呢?这可难不倒农村孩子:向蜘蛛“借网”!于是,胡金波拿着网兜在蜘蛛网前正反面“兜”一圈,网兜就制成了。拿着心爱的网兜,胡金波便有了捕捉小昆虫的工具。听家里长辈说,蝴蝶可以夹在书本里制成书签,从来没有书签的胡金波便专门准备一本本子用来存放“蝴蝶书签”。这是胡金波最美好的童年记忆。上学后,胡金波的科学、生物成绩遥遥领先,对自然界的探索也越发痴迷。高考时,他主动报考了生物科学专业。
大三实习改变了胡金波的人生轨迹。那一年,他见到了人生中第一个“蝴蝶标本馆”。“当时,我们去宁波天童国家森林公园实习,看到蝴蝶标本馆时,我还不以为意,但走进去之后,就震惊了。标本馆不大,其实比我们现在这个教室还要小,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色彩丰富的蝴蝶。”胡金波回忆道。那一刻,他无比感叹大自然这个造物主的神奇,这些美丽又神秘的物种使他产生了一探究竟的冲动:蝴蝶的卵、幼虫、蛹都长什么样?宁波又有多少种蝴蝶呢?也是那一天,胡金波和蝴蝶的情缘就真正开始了。
记者手记
采访时正值周日。去胡金波的办公室看蝴蝶,意外看到他的大女儿胡瑄珂正在乖巧地做作业。胡瑄珂眼睛亮亮的,兴奋地向我说起和爸爸一起去野外找蝴蝶的时光,还说今年的生日礼物是希望爸爸再带她去找蝴蝶。我问:“现在难道不找蝴蝶了吗?”胡瑄珂嘴巴一撇,控诉爸爸现在已经把对蝴蝶的爱分享给了萤火虫。我们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一般热爱自然的人不太沉迷于手机世界,我一问,胡瑄珂也是如此,“女儿用手机最多也是用百度查询些问题。”胡金波看上去很骄傲。当天晚上,他在微信上向我发来照片,他的两个女儿正在小区里找蜗牛用来喂食萤火虫幼虫,两个小小的身影看上去尤为专注。
人类看上去是地球的主人,主宰着以为归我们所有的世界。其实,我们和其他生命一样,共同分享着脆弱的自然环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这些生活得比我们久得多的植物、动物,更像是我们的老师。我们从自然界中获取能量场,更会获得生命的宝贵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