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华平
五月四日是父亲的忌日。
四十年前的这一天,一大早天气就开始变得很阴郁,到中午时分天黑如夜,午后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当时我在读高一,下午第一节课尚未结束,班主任带着我的一位堂叔推开了教室的门。老师并没有说什么,只叫我赶紧跟着堂叔回家。学校离家只有十公里左右的路程,但因为大多是山路,自行车只能推着走,还不到岭顶,我和堂叔已被大雨淋透了。到家已近傍晚,只远远听到家里传出来的一阵阵哭声,一路胡思乱想猜测的结果被证实了。我扔下自行车冲进家门,哭倒在父亲灵前……
父亲尽管只初小毕业,但多才多艺,在当时的公社里是公认的才子。他不但有一手好书法,还练就远近闻名的珠算。但父亲在乡亲们眼里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是他发起在山乡修起了小水电,给山里人带来了光明。那时,我五六岁光景,成天跟在他的身后,走遍了公社六个村的角角落落。六个村的村名里不是带着“岙”就是带着“岗”,散布在狭长的翠屏山西首一个叫梅溪的山谷之中。第一座小水电站定位在铁顶山,县里批复下来后,他和六七人组成的团队边建电站边布局到各村的电线线路。当时山路崎岖狭小,没有交通工具可使用,他带领同事,硬是用脚丈量山岗溪流,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了电线杆设置和布线工作,让电灯第一次在群山之中亮了起来。由于铁顶山水库库容有限,为了更好利用水能,他又和同事们勘察设计了能重复利用一级电站水能的渠道,在下流二三公里处建设了一座二级电站,为满足山区群众用电需求及集体创收走出了一条路子。
水电站建设完成后,父亲本可以过上安定的生活,但公社里开始筹办社办厂了,他在电站和电网建设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才能被公社领导赏识,因此离开电站到公社相继担任了公社针织厂和胶木厂两家社办厂的厂长。
父亲的人缘极好,一方面在于他乐呵呵的性格,另一方面也在于他的乐于助人。父亲初小是在县城里上的,后来又去兰州大城市工作过,加上建电站批项目经常跑县城,因此城里多少有些熟识的同学和朋友,山里人大多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有事需要父亲帮衬,他都能尽力而为,由此落下了好的口碑。时至今日,在老年人那里提起父亲的名字,好多人仍然还记得,说他是个能人、好人。
父亲对孩子的教育跟他给孩子的爱一样,随意而深沉。我是家里的长子,从小顽皮又爱掏鼓东西,他就一直把我带在身边默默言传身教。少年时期跟着他学会了基本电线布线知识和操作发电机的技能,以至于工作后家里装修省了电工这一块支出;跟着他去地头种植作物、施肥、采收,让我学会了尊重土地、劳动和粮食;跟着他接待客人,学会了最基本的待人接物之道。他对我年少时经常表现出来的那种绕口令式的“刨根挖底”之问从不厌烦,都会一一耐心解答,甚至会怂恿我试着用行动去了解。有一次,我剥开外公抽的香烟,发现里面的烟丝跟柴叶沫子很相近,我问他这烟是不是我们自已可以做?他说此叶子非彼叶子。我不信,我说我做一支试试。他不说。后来我拿晒干的青柴叶搓成细细的柴叶沫子用纸包成烟枝状让外公吸了一口,外公被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拍着外公的背对我说:“这下你知道烟丝不是所有柴叶沫子都可以做的了吧。”为了满足孩子探求知识的好奇心,他甚至默许我对家里的东西实施“破坏”。家里的闹钟、万能表等都被我拆解过。
七岁那年,因为一次意外,我的右腿受了重伤。之后,因为医疗事故又反复治疗多年,小学基本是在父母和同学背上过来的,读初中时因为不能走太多路,又成了当时公社学校唯一的寄宿生。每天放学后,坐落在山岙中的学校一下子变得冷清无比,夜晚不时有野兽的吼叫。这样的生活场景给生性爱动的我很大的打击,我常常情绪低落。在这个阶段,他对我反而表现出了少有的严肃。有一次他见我落泪,板着脸跟我说:“你是男人,男儿眼泪如黄金,不能随便流,你还有弟弟妹妹,你要做出哥哥的模样来。”还有一次因为我紧闭嘴巴,执意不肯吃中药,他很凶地抱着我的头,拿着刀装出要撬嘴的样子,我吓怕了,被迫哭着张嘴喝药。此刻,我突然看见了父亲柔和的眼光和眼角涌动的泪,这是我记忆中父亲唯一一次流泪——孩子身上的痛原来都痛在他心里!为了丰富我的课余生活,他在我不同的年龄期给我买了大量的连环画、小说、报刊,培养了我对文学的爱好,为以后从事文字工作打下了基础。我读初中期间,父亲每周碰到自已在社办厂值班,总要接我去他的宿舍,做一顿好吃的饭菜招待我,讲一些趣事和故事鼓励我勇敢面对生活中遇到的一切。日积月累,也养成了我坚韧的性格。
在我读高中前的暑假,父亲在出差前发现染上恶疾,并去上海动了手术。尽管那时家境一落千丈,因病致贫,一家六口人生活开始变得越来越拮据,但他一直在家人面前表现出开朗乐观的心态。高一那个春节前,父亲因病情反复,只得又去上海做了一次手术,但手术并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家人们不知道是病情恶化的原因,还是他放心不下家里的孩子,他竟提前出院了。由于身体原因,他从此告别了为山乡发展而打拼的工作岗位,一直在家养病。每个周日下午,等母亲替我收拾好一周的简单生活用品,他就帮我推来自行车,目送我消失在村外山角的拐弯处;周六放学回家,我推着自行车一转过村前山角,便能远远看见他脸露微笑站在门前的道地等我。尽管经过了一周艰苦的寄宿生活又有刚刚翻山越岭的精疲力竭,但那是我记忆里最温馨、明媚的时光——后来我才知道父亲罹患的恶疾到了晚期,是十分痛苦的,但我在父亲越来越消瘦的脸上看到的永远是一副乐呵呵的神情,他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用他特殊的方式向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传递着对生活的坚毅态度——直到五月四日那一天。
今年的五月四日早上,风雨交加,下午天气却变得朗润起来,便回了一趟老家。老家的山间小道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花草香。远远近近传来的乡音和鸟雀熟悉的喧闹告诉我四十年并未离去,我对父亲的思念始终在过去的时光里如这春末夏初里的草木一样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