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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母亲

日期: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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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河姆渡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基坚

  母亲年轻时梳一对长辫子,从头一直延伸到膝弯处,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引人注目,村里人见了她都爱叫她“长辫子”。不过,母亲拖着长辫子走路的时候并不多,白天大多的时间都在干活,而干活的时候,母亲总是把长辫子盘起来,戴一顶形似纺织工人的帽子扣在头上,干净利落的样子。

  母亲20岁就嫁给了父亲,这并非她本意,是外婆“包办”的。“他家世代忠良,相信我不会错。”外婆斩钉截铁地跟母亲说。外婆是个戏迷,平生最痛恨“奸臣”。

  母亲是外婆手心里的宝,不是“好人家”,外婆绝不会许配。母亲是外婆和外公结婚10年后才有的结晶,来之不易。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外婆反其道而行之,对母亲格外疼爱。你们嫌弃她是女的,我偏偏把她当成“宝宝囡囡”,外婆于是给母亲取名“阿囡”。

  “阿囡确实乖巧,除了女孩子的针线活,男孩子的捉鱼摸虾她也毫不逊色。那年她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快过年了,村里抽塘捕鱼,不少人都下河了,你母亲也去了,不一会儿,她兴匆匆卷着一个裤脚筒鼓鼓囊囊的跑回家来了,放下裤脚一看,一条大鳗鱼,约摸有1斤多重。你母亲把它从淤泥里翻出来时,没有现成的渔具,就直接缠在一只小腿上倒卷裤脚拽来了,多机灵啊!”每每说起这事,外婆就会“呵呵呵”地笑出声。

  父亲年幼丧母,从小与“阿娘”相依为命。母亲嫁过来后,“阿娘”年事已高,她自然成了家里的内当家。在母亲的操持下,这个家完全变了样。生活上,母亲不是一味地节俭,她以为,钱该省时省,该花的还得花。每到过年,母亲就会把一家子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母亲说,“年三十吃,正月初一穿”。我从小到大,正月初一起床,里里外外都会换一身新。印象最深的是毛衣,那是母亲利用空闲时间早一针晚一针织成的,而且每年换一种式样和颜色,无论多忙,母亲总会在年三十晚到来前赶上,我穿在身上感觉特舒服倍暖和。就连平时,母亲也会让我们兄妹穿得干净整洁,显得与众不同。倒不是说我们每天都穿好衣服新衣服,我小时候有一件春秋衫,是各色用剩的迪卡边角料拼凑而成的,花花绿绿,很别致,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从哪个高档商店买来的呢。

  在吃的方面,母亲也不将就。只要生产队不出工,母亲就会挎上一只杭州篮上街去赶集。碰到星期天,她还会把我叫上。每次去,母亲总会给我额外的待遇,买一个包子或一只烧饼让我单独享用,吃得最多的是馄饨,这也是我的最爱。家乡老街上的馄饨有一点特别之处,会放上一小勺猪油,香喷喷的,诱人得很。我呼噜呼噜没几下,十只馄饨就下肚了,还把汤喝个精光。那时候馄饨一角钱一碗,尽管肉馅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但吃起来就是鲜美,那个味道一辈子也忘不了。

  母亲买菜轻易不下手,她会这边看看那边问问,分明见她是与摊主在聊天不知不觉中却已成交。母亲是长女,从小被外婆使唤着忙里忙外,早早就经受生活的磨练,哪块肉位置好、哪条鱼是正宗野生的……她只要瞧一眼就明了。母亲告诉我,买菜不要固定去一个摊位,买卖上的事过于熟悉了反而难说话。久而久之,我多少也学到了几招。

  母亲还擅长做菜。一种食材,她可以做成多种吃法,拿蛏子来说,她有时勾些淀粉红烧,有时切几根韭菜和着炒,有时直接用滚水泡了蘸酱油吃,变着花样,都是可口的味道。正月里招待客人,母亲总是主动担当,每次天蒙蒙亮就起床,现如今七十多岁了,动作还是那么麻利,洗、切、蒸、煮……井井有条。五十多年过去了,我丝毫没觉得母亲做的菜肴有一丁点落伍。妈妈的味道就是好,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亲戚朋友都认可。记得女朋友第一次来我家后,我问她感觉如何。她说,你妈妈做的菜真心不错,清爽、亮眼,吊胃口,叫人越吃越爱吃。

  母亲喜欢喝点酒,这归功于外公的遗传、外婆的培养。外公是村里公认的“好汉”,酒量好,力气也大而且“有活儿”,他屏住一口气站在那里,两个壮小伙无论怎么使劲推,他就是纹丝不动,看得人目瞪口呆。母亲虽没有男孩子的蛮力,但有坚强的毅力,农忙时节割稻子,百来米长的一直排,她可以一鼓作气放倒不停歇。家里来客人了,外婆允许母亲喝酒陪同。要知道,那个时候,陪客吃饭女人一般是不上桌的。可我外婆就是宠爱“阿囡”。我长大后,母亲鼓励我适当喝点酒,说喝酒活血壮胆,工作起来更有劲头。

  母亲对下酒菜小有讲究,用她的话说就是要有“蘸头”,也就是白切的用酱油蘸着吃的那种。价格贵的平时不会买,拣牛的肚里货,如牛肝牛肺这种便宜的弄一点,偶尔也会来个猪耳朵。实在没辙了,就把黄豆浸泡了蒸熟来下酒,母亲把它形象地称之为“麻皮豆”。

  喝酒的人重义气。母亲的人缘向来好。村民家里有事总爱喊她去帮忙。母亲也算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邻居办酒席,母亲给厨师当助手,会按照当地习俗提出合理化建议。隔壁叔叔讨媳妇,酒宴上,新娘子筛酒,担心被“捉弄”过不了“关”,非要我母亲陪同不可。母亲推辞说,我小孩都上学了,不适合当“伴娘”喽。“阿囡”姐,我家就认定你啦!拗不过,母亲盛情难却,只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