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萝
悬铃木,很愿意在身上做减法。
当越来越多的叶子,宽大手掌一样的叶子,飘飞而去,一棵树就露出了它俊朗的枝条。
像一个人脱下衣服,隐约可见健美的骨骼。
重要的是树上挂满了果球,像小小的悬铃。仿佛你轻轻吆喝一声,满树的“铃铛”便会在风中“叮叮当当”作响。
悬铃木,在街的两旁,高大的枝条在头顶的空旷里。
伸展,相交。
沉默如老者,在等候一场雪,还是途经身边的画家。一只鸟飞来,像是信使。
而你更记得它们青春的模样,更愿意叫它们“法国梧桐”。
浪漫的称呼,两排长长的行道树下。
在春风里,单车快速驶过,那少年身子摇摆,鼓起的白衬衫充满迷人的气息。
而今,只剩下一只只毛绒绒的“铃铛”。只剩下回忆。
删繁求简,一曲终了,接着下一曲。一棵树已悟透。
一棵树对应你的一生。
最后的马褂木叶
它,等空寂。
等一场喧嚣过去,甚至可以是葱茏的青绿。
不再矜持,它是放松的,然内心有雪山、草原、冰川、湖泊。它以高贵的姿势,与身旁枝头的树叶,组成一个家,或者王国。
它们是一生一世的兄弟、姐妹,更多的依然是自己,独立的个体,带着活着的淡淡喜欢。
有个女子,抬眼看见了它们。她是诗人,是未来的哲学家,或者现在就是。
她留下了它们冬天里的身影,用眼睛,用心。
它们也看见了她,一个背着行囊,敢说爱,敢说真话的人。她正在返乡的途中,她落落大方,它们看不见她的隐疾和暗伤,也无需看见。
心照不宣。灵魂,短暂的对视。
只有叽叽喳喳的花喜鹊飞走了。最后的浸润着诗意的马褂木叶,枯黄、斑驳、明朗。
风霜令它们清醒,蓄足了力,它们在枝头安生,努力保持平衡。飘摇的样子,只留给黑夜里的自己。
像那个从旷野深处走来的人,不做寂寥的梦,也不谈悲喜。
只坚定地,做一回自己。
金黄的无患子
当你路过临溪路,看见两排金黄的无患子树,心底隆起明亮的忧伤。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此刻则是恍惚与隐忍,是隐喻和暗示。
蝉已不知去向,蟋蟀停止了歌唱。
远处,水面如镜,一两个钓者稳坐如禅。
近处,黄叶铺地,无声闪耀,它们依偎大地,像婴儿依偎母亲,似乎能听见又细又碎的呼吸。
忽而,一枚黄叶打破宁静,带着自己旋转而下。
一曲最后的红尘之舞,递给你的心颤,胜过惊心动魄的瀑水飞泻。
“时间是鸟巢,藏在树杈,雨水和风都是过客,一生很短。”
像月光,或言辞掉落一地。唯有一条路把金黄的枝丫分开,露出时间的裂缝,或另一张脸。路上似有金黄的马蹄,无声响彻,旷远而持久。
莫非是一种慰藉,或启示。在路边的旧木台阶上,你坐下。
任思绪如落叶铺展。你晃动的内心里,细小的孤独升腾,弥漫整个冬天的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