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丽娟
假如,这面镜子是房间的眼睛,那么,我已坐在了家的景深处。
关上门,自由飞翔,飞进一条时间的缝隙,举起用文字小心翼翼编织的灯笼,向镜中探望:雾气正从山村撤退,小女孩的背影模糊地出现在视线尽头。她蹦蹦跳跳,沿着并不曲折的小路,奔向一幢刷着深绿色墙裙的洁净平房。房子的墙壁雪白,瓦片齐整厚实,看得出它还很年轻。
这房子,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僻远乡村,还不算很常见。传统的木质大门,两扇对开。此时,它紧闭着。小女孩异常瘦小,膝盖刚过门槛。只见她双手举高贴门,身向前倾,厚重的大门发出声响,好似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之歌、之歌……
她缓缓地推开它,春天里明媚的光线照进来,我听见她无邪的笑声。我认得她,她就是我,我是她在尘世的影子。
所有出发都从那个留在老家的影子开始。先是出发搬到一个新家,在1990年正月十二的早晨。前几天下过雨,长长的河堤,满脚泥泞。读过一年半的小学就在河对岸,正好是开学日,有人隔水喊我的名字,有人大声笑我穿着雨靴不会走路。我保持沉默,装作一句都听不到。而实际上,直到此刻,我仍能听得清清楚楚。
再出发,是去县城读高中。那会儿尚表达不清的,如今在镜前一览无余。那时,不知什么叫爱,不知何为家,懵懂的生命莫名追求“离开”的诗意;那时,不料“后来我逃出的地方/也是我现在眼泪归去的方向……”
向前,向前,出发去大学,出发去更远的远方……
总忆南湖,九月柔美的湖面,泛着暖光,连向绵延的汽笛。站台总是拥挤,我一眼就发现了人群中的她,行李箱紧紧拽在手中。她在镜中回望我,会心一笑。
我们并未错过向东的列车。
啼笑姻缘,因缘际会,最神奇的,莫过于一声婴儿的啼哭,将两段不相干的血缘从此“锁死”。何为家?也许,家是一条长河,千帆过尽,水悠悠。
水面如镜。时光不停向前,镜中的岁月永不褪色,我已走在另一处,春天的堤岸。
在玉兰花开的夜晚;在樱花烂漫的夜晚。静静地走,慢慢地走,等待那位小女孩追上我,找到回忆的入口,走进我心深处,用她从那个永恒的老家带来的火种,一遍遍点燃我手中的灯笼,照亮脚下的路,一起走回镜前,打开房门,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