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姚文化 王孙荣
文献名邦是余姚人最为自豪的金名片。1980年8月24日，著名作家楼适夷在《浙江日报》发表散文《夸我的家乡》，其中写到：“小时候每次经县治前的大门楼，总要望望楼檐上高高地悬着的那块匾额，上边写着四个擘窠大字‘文献名邦’。这四个字对我们在小学念书曾经是一种鼓舞的力量。我们曾为此而感到骄傲，而且知道该怎样用功，以无愧于我们的先辈。”而后，学者王水照在《舜水风范 长流东瀛》一文中称：“整整40年前，我从一个偏僻农村小镇考入余姚县立中学的时候，初次进城，县城外醒目的‘文献名邦’四个颜体大字，至今仍历历在目”。这两篇文章，因同时入选1989年版宁波初中语文乡土教材而广为流传。
在1985年，姜枝先、许扬武两先生曾合撰《“文献名邦”考略》，探讨“该称出于何因？又始于何时？”，文章述及余姚堪称“文献名邦”的缘由和意义、“文献名邦”之渊源起因和命名由来，进而以乾隆《余姚志序》“况余姚为文献名邦”等语以及黄梨洲故里碑亭额“名邦遗献”推论出，余姚始称文献名邦“迄今已有三百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了”的结论。黄梨洲故里碑亭始建于清末，这一佐证姑可置之不论，但乾隆志序文言之凿凿，自当引为确证。
1997年，诸焕灿先生在《余姚日报》发文，再次讨论此议题，认为余姚始称“文献名邦”的时间至少可以上推到明代中期。理由是，谢迁《归田稿》卷二《赠邑宰丘君以义被召之京序》称：“吾余姚以文献称久矣。而莅兹土者往往有畏难之色，岂余姚以文献足征之邦，顾不若荒野鄙陋之地之易治乎？”其中邑宰丘君即丘养浩，正德十六年（1521）至嘉靖三年（1524）任余姚知县。此后，笔者翻阅倪宗正《倪小野先生全集》卷四，得见《〈余姚图〉为魏二尹题》诗，其中“甲第千家映山水，风雷次第鹍鹏起。遂令文献抗中原，梦寐英贤作霖雨。”二联，不由令人眼前一亮。因诗题中的魏二尹，即嘉靖元年（1522）至嘉靖七年间余姚县丞魏居仁。这样一来，无论是时间节点，还是“文献”亮点，都可以与谢迁赠丘养浩《序》互为呼应，而我的发现也为诸老师的观点提供了另一份证据支撑。
第二年，笔者到上海图书馆查阅余姚宗谱，偶然在《余姚半霖卢氏宗谱》卷二发现“赐进士第文林郎山东道监察御史同邑何晟撰”写的《署本县教谕事明贵公传略》，末句称“吾姚文献卓然甲于江南者，公有力焉”。于是略作考证，写成《“文献名邦”略考》一文发表于《余姚日报》，时为1999年11月5日。当时推断，“余姚的文献名邦之称至少也有五百一十年之久了”，并期待“随着史料的发掘整理，这个时间必将越来越清晰”。果然，经过梳理史料，考得何晟为永乐四年（1406）进士，永乐七年以山东道监察御史过凤阳陪祀皇陵，因失职论死。则该传略当写于永乐四年至七年间，而“吾姚文献卓然甲于江南”自然也应该在这个时段之前。
至于目前还能往前推至何时？明洪武中期管讷的一首七言古诗《墨窗为越人赵?谦赋》，又为我们提供了些许线索。
诗作者管讷（1339—1421），字时敏，松江华亭县人，洪武中征拜楚王府纪善，迁左长史，以忠谨闻，有《蚓窍集》传世。诗题中的赵?谦（1351—1395），名谦，以字行，初名古则，号考古，余姚凤亭乡诸冯（今属兰江街道冯村）人，因余姚历来属于绍兴府，管讷以“越人”称之也算允当。赵?谦是明代著名的文字学家，著有《六书本义》。这首诗二十八句一百九十六字，几乎通篇围绕“六书”展开：
女娲立极断鳌足，羲画之先无刻木。始观鸟迹制文字，夜鬼哭天天雨粟。篆隶变化生八分，行草复作何纷纷。六书古制既茫昧，载籍况遭秦火焚。后之作者不可数，形声寥寥眇千古。更论得法神妙间，自信临池心独苦。君居于越文献邦，家藏金石书满窗。磨穿青州老未已，万斛巨鼎畴能扛。吴兴宗人已物故，浙河东西谁独步。君今有志继绝学，砥柱中流见孤注。剡溪百番冰雪光，玄霜一斗松煤香。满堂宾客看挥洒，风雨飒飒龙鸾翔。我嗜涂鸦手如棘，屡欲从君问奇画。君还许我载酒来，我捧千钟劳君笔。
因此，极有可能作于《六书本义》成书之后。由该书序文“时洪武十有一年春正月朔余姚赵古则自序”可知，成书时间应在洪武十一年（1378）之前。故其中“君居于越文献邦”一句，至少是洪武初年的表述。句中“于越”即指绍兴，当然包括绍兴府的属县余姚。赵?谦既为余姚人，又未尝在府城置业，所以他居住的“文献邦”只能是余姚。
也许有人会认为“文献邦”是“于越”的修饰词，这句诗也可理解为赵?谦居住在“文献邦”绍兴府。那么请看《余姚进士录》前言对南宋时期余姚科举盛况的评述：“一科同登五六人，已然习以为常，同榜考中七进士，也多有所见，嘉熙二年（1238）戊戌科甚至出现了十人同榜的盛况。所以，嘉熙间余姚知县王佖在《进士题名续记》中称：‘天步南渡，越为陪京，其登名天府常盛于越之诸邑，及赐第天子之廷，又盛于浙之诸邑’。”可见南宋中后期，余姚考中举人的数量名列绍兴府各县前茅，进士登科的人数又为全省各县之先。之后元代五十多年没有举行全国性的科举考试，余姚则以四十六名征辟遥遥领先于绍兴其他七县，超过第二名山阴十七人、第三名嵊州三十四人。可见宋元之际，余姚已诚当“文献邦”的美誉。
因此，余姚始称“文献名邦”的时间至少可以上推到明洪武十一年，亦即距今至少有650年左右。如果说，之前的“明代中期”说和“永乐初年”说尚出于余姚人的记述，难免有自诩之嫌，那么出自南直隶松江华亭县人的“洪武初年”说应该是深孚众望的赞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