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振
渡口,顾名思义,就是道路越过河流以船渡方式衔接两岸交通的地点。据《余姚市志》载:“境内河流纵横,干流姚江横贯中部,除县通济桥及县西永思桥外,沿江数十处通衢要道,全赖舟渡沟通行旅。明清至民国时期,境内渡口时兴时废,最多时达37处。”其中城山渡、车厩渡、河姆渡、丈亭渡、菁江渡、杯渡等闻名遐迩。数千年来,这些渡口,成了诗人纵情抒怀的载体,也萌发了一个个耐人寻味的历史典故、传说和载炳史册的人物。
城山渡
城山渡,在大隐镇城山村。宋宝庆《四明志》记有:“古句章县在今(慈溪)县南十五里,面江为邑,城基尚存,故相传曰城山,旁有城山渡。”清代叶金胪(1809-1853)在《舟过城山渡》诗中写有:“云送山前月,潮迎海上风。水天三面阔,眼界一时空。渔唱和长笛,归心系短篷。扁舟身计稳,漫拟等飘蓬。”现存渡口的亭子柱上,还有一副对联:“尧舜江畔,历代古亭映河山;越郡野渡,千秋遗迹忆句章”。
句章之名,始见于《史记·东越列传》:“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浮海从东方往。”意思是说,武帝派遣将军从句章出发,渡海到台州一带打仗。据史志记载,句章城始建于周元王四年(公元前472年),为越王勾践所筑。《十三州志》载“越王勾践之地,南至句余,其后并吴,因大城句余,章伯功以示子孙,故曰句章。”“章”就是表彰的意思。勾践灭吴,周元王赐勾践胙并命以“伯”,越王称霸,勾践为向子孙表彰灭吴封伯之功,将原越之南方边地句余扩大而改句章。
据说当年的城山渡,旁边还有句章港,是战国时期全国五大港口之一。晋代时,句章城渐趋荒废,人烟日稀。东晋隆安四年(400),孙恩的起义军攻破句章城,历经八百七十二年的县城化为废墟。清代胡亦堂过城山渡时,看到的只是一望无际的蒿莱荒草,只有生生不息的浪涛依旧拍打着两岸,他无限感慨,写下了《城山怀古》:“闻昔句章县,江城面水隈。如何鸡犬地,一望尽蒿莱。潮汐无时歇,风帆此道开。当年戍守者,凭吊有余哀。”
车厩渡
《余姚市志》载:“车厩渡,在余姚镇东26公里处,临姚江。1980年车厩渡槽公路桥建成,渡废。”车,指的是古代战车;厩,指的是马棚。
《读史方舆纪要》有载:“昔越王勾践置厩于此,停车秣马,遗迹犹存。今设车厩驿,有车厩渡。”当时,越王勾践为了向吴国复仇,选择车厩作为军事基地,在那里秘密练兵。车厩依山面水,山冈平坦,草木葳蕤,养马有水草,造车有材料。由于复仇意志坚决,训练军队有方,加以攻战策略正确,经过一番激战,最后终于灭了吴国。正如清代叶锡凤《车厩》诗中所说:“越王勾践霸中州,一洗当年石室羞。悔杀夫差请成日,不教江畔牧骅骝。”
车厩正是越王勾践厉兵秣马之地,是复国雪耻的立足点,所以后人每每经过这里,都会面对这段历史,顿生无限的感慨。清代诗人释实振写下了《车厩江怀古》:“大江潮落候,岸岸泊行舟。市散村烟合,日斜渡艇浮。苍松九里碧,红叶一天秋。霸业消沉久,空将残厩留。”如今我们站在车厩渡口遗址,仍可一览姚江,想象出勾践在姚江畔扶犁耕种的场面、士兵训练的呐喊声,以及战马在嘶鸣声中冲锋向前的身影。
河姆渡
河姆渡,原名黄墓渡,位于河姆渡镇河姆渡村,以南岸覆船山传有黄公墓而著名。过往渡口的行人口头相传,因谐音之故,逐渐演绎成了“河姆渡”。
据清雍正《浙江通志·山川》说:“黄墓山在县(慈溪)西南三十五里,一名覆船山,山平坦,状如覆船,相传山上有汉黄公墓。”再据《史记·留侯世家》注:黄公原姓崔,名广,字少通,隐居夏里修道,故又号夏黄公。他与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一起隐居商山(今陕西商县东南),史称“商山四皓”。他们在协助汉惠帝刘盈使战后的农业生产得到恢复和发展后,就各奔东西。黄公退隐余姚大隐,死后葬于覆船山。清代方钦华写有《黄墓渡碑记》,记述了当年渡口的繁忙:“冠盖往来而游人络绎,以致山人木客村农贩夫之问渡与此,日凡千百辈”。渡口当时建有亭子,以供过河者小憩等待,至今还存有建于清代乾隆五十年(1785)的《黄墓渡茶亭碑》。
黄墓渡地名富有文化含量,为文人所咏诵。清代罗坤有《过黄墓渡怀黄公》诗:“头上无天地少尘,覆船真可与翁邻。江流不解先生意,浪语传呼古渡津。”清代杨兆熊(1862—1930)也写有《经黄墓渡有感》诗句:“子房水石投,商山奚借重。商山虽云高,乃为雌吕用。惜哉孝惠孱,七年辜汉统。黄公胡为者,遁逃句甬东。爵禄不可羁,万古激清风。我来寻遗垄,不见汉黄公,但见沧江上,芝田烟霭中。”
丈亭渡
丈亭为古代会稽、明州两府水陆通道上的重镇。丈亭渡昔称王马渡,渡程130米。明代王淮在《丈亭渡》诗中写道:“出县四十里,西来是丈亭。江分三派白,山拱万峰青。远树云间坞,香蒲雨后汀。舟人候潮至,饭罢即扬舲。”诉说了当年海潮直灌丈亭一带,每日潮涨潮落,航船必须候涨潮而行的情景。
宋代著名诗人陆游(1125-1210)曾多次往来于绍兴与宁波之间,在《发丈亭》诗中写道:“姚江乘潮潮始生,长亭却乘落潮行。参差邻舫一时发,卧听满江柔橹声。玄云垂天暗如漆,舻声呕轧知船行。南风忽起卷云去,江月已作金盆倾。”这首诗描绘了当年趁潮夜行的情景,热闹的场面,悠然的心情,变幻的天象。作者躺在船上倾听着江水荡漾时橹声的柔和音响,让人感到时光的流转和情感的变迁。
依水而兴,因渡而盛。丈亭得益于舟楫之利,在元朝已形成集镇,渡口船帆不绝,人群挤肩踏踵,喧哗非凡。宋代诗人在《长相思(词)》中云:“南山明,北山明,中有长亭号丈亭,沙边供迎送。东江清,西江清,海上潮来两岸平,行人分棹行。”
菁江渡
《余姚市志》载:“菁江渡,在余姚镇西12.5公里处。渡程70米,北渡口为菁江渡自然村,南渡口为廿六房自然村。”清代邵晋涵《姚江棹歌》曰:“日落轻桡散浴凫,三菁江上水萦纤。推篷回晀蒹葭路,一发青山接上虞。”
菁江渡有今天的名声,与王安石有关。宋皇祐二年(1050),王安石做鄞令秩满归朝,见此地山清水明、景色秀丽,便吟《菁江晚望》诗一首:“村落萧条夜气生,侧身东望一伤情。丹楼碧阁无处所,只有溪山相照明。”后人根据他的题咏,在凉亭中间的石柱上刻了这副楹联。而今小庙已荡然无存,但凉亭依旧,楹联依稀可见。
《菁江晚望》这首诗,是王安石离任途中到菁江时所作,全诗表达了对浙东黎民的深切忧思以及对姚江两岸山水的赞美。“村落萧条”“丹楼碧阁无处所”,写出了当时农村的萧条、破败、荒芜。尽管王安石治鄞三年有余,赈灾放粮、兴修水利、创办学校、治理钱湖等等,都成效非凡,但短时间内也无法改变当时农村贫困的状况,整个大宋亦积重难返。见此情,王安石内心非常焦虑,再加上这次任满又要离开自己的第一块“试验田”,不知何时能再踏上这块热土,况且这次上京述职待官亦不知命途何如,心中不免感伤,故有“侧身东望一伤情”。这“东望”里既有对浙东大地的无比眷恋,更有其壮志未酬的惆怅。王安石心中装的是大宋子民、天下苍生。也许,唯一能安慰他的也只有这“照眼明”的浙东溪山。
杯渡
据《余姚市志》载:“杯渡,原名旱门头渡,在城区酱园街东首,临姚江,1964年姚江节制闸桥建成,渡废。”《余姚历代风物诗选》载:杯渡在节制闸西百米外,南岸有一小庵名“杯渡庵”。
明朝嘉靖年间,倭寇猖獗,内阁大臣吕本上奏,希望在北城南建新城。次年,新城城池完工,设立了4个陆上城门,分别为东泰门、西成门、南明门、北固门。为方便南北通行,就在酱园街东首形成了一个渡口,早称为“旱门头渡”。乾隆《余姚县志》载:“治之东曰旱门头渡。”后旱门头渡的地名逐渐被杯渡取代。乾隆乙酉拔贡、官于潜县教谕,后被推选入四库全书馆任校勘的张羲年(1737一1778)在《姚江竹枝词》中就写道:“杯渡微风送橛头,寒潮暮雨黯春愁。离心莫似兰江水,流过菁江便不流。”杯渡之名取于唐代杜甫(712-770)《题玄武禅师屋壁》诗句:“锡飞常近鹤,杯渡不惊鸥。似得庐山路,真随惠远游。”传说晋宋时僧人,不知姓名,其常乘木杯渡水,故以杯渡为名,后因此称僧人出行。
有渡口就有故事,杯渡也留在余姚文人雅士的墨迹里。清代朱兰(1800-1873)《澉山丙舍园为蒋吟舫光焴作》曰:“丙舍藏书托迹殊,松楸无恙地灵扶,忽辞硖石来杯渡,说寓山阴恋澉湖。”海宁蒋氏衍芳草堂历时二百年,六代藏书,拥书南面。咸丰庚辰,战乱不断,蒋寅昉(1825-1892,亦号吟舫)携眷避兵于绍兴,途经余姚,由杯渡上岸拜访好友朱兰。杯渡更是迎亲船停泊的地方。《题适范妹小影》曰:“阿爷早许觅良缘,难得红丝季女牵,天一阁通青鸟使,看停杯渡孝廉船。”描述了朱兰之妹出嫁天一阁范氏,迎新船停在杯渡的场景。
古时的渡口,是漂泊在外的游子心灵的栖息地,寄托了文人雅士许多的乡情与客愁,被一次次融进脍炙人口的诗词之中。如今岁月变迁,桥通两岸,渡口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往返于两岸的渡船,越来越少,古渡渐次消失,舟楫忙碌、乘舟江上的历史,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