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龙虎
候青江作为姚江在城区的北支(其中一段是旧时城北的护城河),全长约4公里,它西接西江、六浦桥江,东流经武胜门桥、候青门桥,过三官堂江(旧时城东的护城河),经后横潭,接东江之水后折向东南,经皇山桥(旧称黄山桥,下同),在玉皇山(旧称大黄山)东麓注入姚江,这个三江口当年曾是水产市场,颇有名气。上述的地名我大多熟知,唯有后横潭很陌生。据光绪《余姚县志》(以下简称《县志》)记载:“后清江(今称候青江,下同)又东经后横潭,烛溪、游源诸水皆来入之。”可见,历史上是有“后横潭”的。
我走访了西旺埭一带的很多老人,他们也不知道后横潭,但他们都知道后横台,还强调是“台湾”的“台”。后横台大概是后横埭的口语化。根据田野调查,110多年前,如今的三官堂江以东、候青江以南区域,有两个小村庄。民国三年(1914),中华基督教会宁绍区会率先在三官堂江东岸靠近淡竹弄处,捐资创办了惠爱医院,占地九亩(后扩充到十一亩),有西式楼房四幢。如今幸存的是后边的两幢,已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我市知名历史文化研究者诸焕灿先生告诉我,在惠爱医院的北面,紧依候青江南岸有一个叫后横埭的村庄,是他的外婆家。他小时候从新西门的家里出发,走十多里路去外婆家拜年,当走到惠爱医院东墙外的石板路时,虽然隔着一块农田,心里依然慌兮兮的,因为医院的“太平间”就在围墙内。今年74岁的谢再仁先生也说:“我小时候,跨三官堂江的是一座木桥,叫板桥头。东堍是角尺弯的淡竹弄,东西向不足100米,转南北向约200米到惠爱医院的南大门。我老家在后横埭村,门口隔一块田就是惠爱医院的北墙。村东边隔一块田是前埭,村里有一座前后三进的包龙图庙。一条200多米长的石板路从村口穿过农田,到惠爱医院大门口的墙角拐弯与淡竹弄相接。做大水时,我进城上学要从石板路摸索着走,一不小心就会掉进田里。”老谢还告诉我,靠近姚江边的是窄长的酱园街,淡竹弄向东一点有一条与酱园街平行的小弄叫高阶沿路。当年的高阶沿路以北、后横埭村前的石板路以东全部都是农田。由于城区东扩,先拆迁了后横埭村建余姚棉纺厂,村名成了路名。然后石板路以东的农田也被陆续征用,先后建造了县工商局办公楼、淡竹弄菜场和凤山新村,现在的河姆渡国际花园一期和中梁首府靠西边的几幢楼,就是当年的后横埭和前埭两个小村。
根据走访我判断,后横埭不仅仅是一个村名,它还包括惠爱医院以东到皇山桥的大片农田。凡是农村出身的人大都知道,旧时的田畈是有名字的,就像我家乡的“曹田畈”“红庙畈”“下高漕”“湖畈”一样,“后横埭”也是当地农民称呼田畈的名字。
明确了后横埭的方位,那么藏在发黄的志书堆里的后横潭究竟在哪里呢?这首先要弄清楚“潭”字的含义。汉字中水字旁的字很多,如江、河、溪、湖、沟、渠、潭、池等,都各有含义。“潭”是溪流或河流中的深处,我从小熟知的家乡的小河,凡是比较深的河段,当地人都会告诫孩子小心这里的“深潭”。池与潭是不同的,池是陆地上人工挖掘的有专门用途的储水处,而潭则是流水中自然形成的深处。候青江流经东江的出口处,由于北来的烛溪、游源之水长期的冲刷,这一带的河床特别深。因为地处姚江之北,水深处的形状为东西向,以南为前、北为后、东西为横的常识,所以才有了后横潭的名字。
《县志》卷二·山川篇还记录了后横潭的故事和两首古人的诗词,可以佐证后横潭当年的凶险。《县志》说,“后横潭在后清江东(《康熙志》),宋嘉定间吕处仁投剑于此,篙工、渔子夜经其处,尝见剑浮水上(《四明山志》)。”吕处仁是城区直神弄人,宋嘉定六年(1213)进士,他无仕进之志,却仿效汉代张良,被人称为吕真人。因为吕真人投剑于此,所以传说中船夫或渔夫在夜间行船经过时,曾经看见过剑浮于水面的场景。《县志》记录的诗词,一首是明代南雄府知府倪宗正的《姚江竹枝词》:“后横潭水险如何,一过清江数尺波。更恐清江桥石恶,郎舟好趁顺潮过。”倪宗正是弘治十八年(1505)的进士,世居城区武胜门管家弄,词中说的就是后横潭的水势凶险。清代海宁学正朱文治以《过后横潭晚望》为题写过一首七绝:“两岸新芦断续遮,上潮叶战蟹爬沙。江村四月秧初插,忙叱乌犍转水车。”朱文治是乾隆五十三年(1788)的举人,其子朱兰是道光九年(1829)的探花,他家在酱园街,都属于东郊,离后横潭更近,他描述的客船经过后横潭时看到的风景,正是旧时农村的景象:岸边有一蓬蓬芦苇,沙蟹在滩涂爬行,正是春插时节,岸上的农田正在慢慢披上绿装,还有那些散落在岸边的“车盘头”(旧时的农业水利设施),强健的耕牛正在不停地转着圈“赶水”,将江河中的水传输到农田灌溉秧苗。
所谓“埭”,其实是土坝的方言。从如今的三官堂桥到如今的丹凤桥,这一段的候青江由于东江的汇入,江面开阔,水流湍急,诗人写的“一过清江数尺波”并非夸张。为了保护农田,在岸边构筑堵水的土坝,是旧时农民保护农田的有效措施。正因为这一段候青江称后横潭,所筑堤坝自然也成了后横埭。久而久之,连同村庄,连同整畈农田都被称作后横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