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姚文化 陈元振
唐代陆羽在《茶经》说:“浙东,以越州上,余姚茶生瀑布岭者曰仙茗。”余姚是茶的故乡,茶文、茶器、茶碑举目皆是,更有许多文人墨客将茶的馨香融入诗词之中,称之为“茶诗”。
诗由茶而生,茶因诗而美。余姚从最早的茶诗至今,已有近1700年的历史,这些茶诗汇聚在一起,可谓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茶与诗的相遇、相融,凝聚、萌发了一个个耐人寻味的历史典故。
一
光绪《慈溪县志》载:“支溪:县西南四十五里,昔支遁寓此故名。”清代陆达履《重建支山寺记》:“有溪曰支溪,山曰支山,负山带水,岿然特峙于疏篁古木中者曰支山寺。寺以山名,而山水之得名,俗传支道林避地居此,故以名之。”支遁(314~366),河南人,世称支公。东晋建元二年(344),支遁云游到四明山脉东部陆埠时,被支溪岙茂林修竹、奇峰峻岭的美景所吸引,恋景寓居,布道施经,创建律院,后称支山寺。他39岁之前在会稽山阴、余姚传佛,创作《即色论》,是中国古代佛教“六家七宗”的代表人物之一。
相传,支遁在支溪岙探访茶农时,一位老农捧上茗茶,他细细品尝,顿觉茶味醇正、齿颊留香,后就吟诗一首:“霄崖育灵蔼,神蔬含润长。丹沙映翠濑,芳芝曜五爽”。支遁把茶树比喻“灵蔼”,把茶叶比作“神蔬”,在红色的茶具中,茶色清澈绿亮,滋味鲜嫩甘爽,精神随之升华。
支遁还在《咏禅思道人》说:“云岑竦太荒,落落英岊布。回壑伫兰泉,秀岭攒嘉树(古时茶树也称‘嘉树’)。蔚荟微游禽,峥嵘绝蹊路。”
支遁喜欢支溪山水,看到的是郁郁葱葱的茶田,闻到的是沁人心脾的茶香。寥寥数笔即写尽山峰险峻与山林茂美、山泉甘甜。他自然将这种感受融于佛理,写出了茶香、茶韵的经典诗句。
可以说,支遁的诗句是余姚现存最早的茶诗,也是最早饮茶的僧人。在他的生活里,寺必有茶、茶必有禅。茶入禅门,凡茶便成禅茶,支道嗜茶,禅茶便会绵延不断,寺院就沁满茶香。他在支溪岙这个宁静、闲适、和谐的环境中,邀请友人,品茶论佛,弥漫着清茶湿润的气息和令人心醉的友情。喝的是茶,论的是佛,沁润的不仅是脾胃,更是心情。
支遁是佛茶之祖,阐释茶道的修行真谛,开创了“佛茶之风”,使得儒家的“仁爱美”、道家的“生命美”、佛家的“禅意美”,踵事增华,阐扬光大,深深影响了后来的皎然、陆羽、卢仝、皮日休等茶道大家。唐代诗人皮日休在《茶中杂咏·茶瓯》写道:“邢客与越人,皆能造兹器。圆似月魂堕,轻如云魄起。枣花势旋眼,蘋沫香沾齿。松下时一看,支公亦如此。”皮日休同支公一样,在松树荫里打坐饮茶,端起越人造的美妙瓷器,欣赏杯皿中的茶汤,只感到茶叶在杯中如同枣花一样旋转耀眼,喝到口中的茶沫,沾齿喷香,回味无穷。
明代王钟完《初至支山寺访静空上人》曰:“偶人支山访道林,团飘展处绿云深。谭从麈尾探元屑,坐对楸枰惬隐心。松月白生尘外境,山崖响落静中琴。何时更得分禅榻,再与推敲月下吟。”茶的清香不仅滋养了文人们的诗文,更芬芳了几千年的佛门春秋。世人仰慕支遁留下的佛茶之遗风,更领悟了:“一茶一菩提,一茶一世界”的禅意。一杯清茗,可容天地世间万物,更有“茶禅一味”之说。
二
《嘉泰会稽志》载:“会稽茶,惟卧龙与日铸相亚,其次余姚之化安瀑布茶。”光绪《余姚县志》又载:“在县东南二十里。山川所汇,以其景物之胜,似剡溪也,产茶为名品。”
在余姚县城东南四明山北麓,有座化安山,浙东学派鼻祖黄宗羲曾归隐于此,从事著述,后又归葬于此。明代陆渊写有《化安山》:“雪花千仞挂层峦,山鬼女萝白昼寒。天为深山开绝胜,故将双瀑作奇观。”化安双瀑在剡溪的上流,因流分二注而得名。雨后天晴,水声满谷,水气氤氲,如入仙境。山上山下,都种有茶树。附近还有“邑中第一泉”之称的化安泉,水味甘冽,泡茶极佳。
黄宗羲在居化安山期间,写下了《余姚瀑布茶》诗句:“檐溜松风方扫尽,轻阴正是采茶天。相邀直上孤峰顶,出市俱争谷雨前。两筥东西分梗叶,一灯儿女共团圆。炒青已到更阑后,犹试新茶烹瀑泉。”这是一幅余姚茶户采茶、制茶、卖茶的生活情景,洋溢着浓郁的农家情趣,犹似一泓清泉,舒缓泻出,读来十分亲切,富于情趣,让我们知道了从前余姚春茶是怎样制作的。
黄宗羲还有一首《寄新茶与第四女》也写到瀑布茶:“新茶自瀑岭,因汝喜宵吟。月下松风急,小斋暮雨深。勾线灯落芯,更静鸟移林。竹尖犹明灭,谁人知此心。”
爱茶的四女未回娘家采新茶,诗人立即为爱女寄去新茶并诗作,还引发了诸多人生感慨:雨夜人静,独坐书斋,月儿时明时暗,竹灯摇曳明灭,偶尔能听到飞鸟在移林觅枝。清净孤寂之中,壮士内心且如漫山松涛起伏动荡:为父报仇,锥击阉党,揭“世忠营”,反清复明,不思仕途,潜心著述,耕读自足,壮志未酬,有谁能知这烈士暮年之心?唯有向懂诗的爱女略作倾诉。可见诗人寄茶只是引子,而诗义远在茶外。
黄宗羲对化安山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情有独钟,风光美景任意摘取。《山居杂咏》中说:“数间茅屋尽从容,一半书斋一半农。左手犁锄三四件,右方翰墨百千通。牛宫豕圈亲僮仆,药灶茶铛坐老翁。十口萧然皆自得,年来经济不无功。”他在跋山涉水,足履四明、潜心草堂、学究著作之余,也与化安山的瀑布茶结下不解之缘,想必是执笔著作,间或持壶呷茶,继而再写。一盏孤灯照明,一杯佳茗清心,瀑布茶浸润了黄宗羲的笔墨,给后人留下了《明夷待访录》《明儒学案》等鸿篇巨著。
在黄宗羲的心目中,化安山可与任何一座名山媲美。他是借化安山的桃溪飞瀑、天然幽旷、丰绕古迹,来抒发对自然、人生的深悟,而无借山水之美来消释个人的飘零、忧闷之感。这就是黄宗羲超越时俗的高洁、理智之处。由此可见,诗人写化安山钟灵毓秀之美,实则是显露诗人心灵的博大、深沉之美。
三
“四明八百里,物色甲东南”。余姚的茶文化始于汉朝,成形于唐代。陆羽曾来浙东寻茶品茶,在《茶经》一书中,5处记述了越州余姚茶事。茶助诗情,诗添茶趣,对于余姚茶事,历代先贤也留下了许多诗文。
宋代戴表元在《四明山中十绝·焙茶》中写道:“山深不见焙茶人,霜日青妍树树春,最有风情是岩水,味甘如乳色如银。” 这首诗描绘了四明山中焙茶的过程和茶的味道,将自然景观与人文情感相结合,给人以清新、宁静的感受,展示了诗人对大自然和茶文化的赞美和热爱。明代余姚人黄尚质有《采茶女》曰:“女伴乌椎髻,携筐去采茶。归来笑相指,都插杜鹃花。”此诗如油画,逼真、自然,平淡中现天真浪漫,朴素里露闲情逸致,让人感受到这片土地的深厚与温润。
北京故宫博物院今藏有余姚人孙鑛行草《谢史伯晋新茶》扇面,其诗文是:“姚茗论精品,佳园独占春。黄搴露里嫩,绿焙雨前茶。倦眼翻书涩,枯肠构句贫。原分芳鼎味,一醒睡乡人。”孙鑛向史伯晋诉苦,自己看书时感到眼睛倦涩,作文时也是神思荡然,这都是因没有好茶可饮惹的祸。为此,伸手向友人要一些大岚“姚茗精品”,以便使自己的倦眼和枯肠得到滋润。
《宝庆四明志》云:“昔有三女浴于江次,忽为霆击为三峰,亭亭相望因以名之。”传说在很久以前,有三位去深山采茶的姑娘,满载而归之际,被十二声雷电击中,随之化作三座相连的山峰,永驻溪边。此后每年春雷隆隆之时,就会长出又嫩又香的茶叶,人们就称之为“四明十二雷茶”。清代文学家全祖望,在虹岭建灶乞神求赐四明十二雷时曾写有茶诗:“高岗茗草并兰生,制茗当如兰馥清。彻夜经营调火候,全家揉焙到天明。老夫倦睡两三觉,小鸟欢呼千百声。起煮天泉香入口,建溪沽诸浪垂名。”
嘉靖《余姚县志》记载:“秘色瓷初出上林湖,唐宋时设官监窑。”越窑青瓷主要产地在上林湖、牟山湖等一带,涌现出一批造型独特、釉色纯净、纹饰精美的茶器。水为茶之母,器为茶之父。唐代陆龟蒙《秘色越器》诗云:“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好向中宵盛沆瀣,共嵇中散斗遗杯。”韩偓《横塘》诗中也说:“秋寒洒背入帘霜,凤胫灯清照洞房。蜀纸麝煤沾笔兴,越瓯犀液发茶香”。宋代余姚县令谢景初在《观上林垍器》中描绘了上林湖周边烧制越窑青瓷的繁忙景象:“作灶长如丘,取土深于堑。踏轮飞为模,覆灰色乃绀。手疲手足病,欲憩不敢暂。发窑火以坚,百裁一二占。”诗词中蕴含了对于勤劳的肯定和智慧的追求,也表达了对于工艺美术的热爱和传统文化的珍视。越窑茶器博得当时诗人的华丽赞美,盛行于饮茶风尚之中。温润似玉的青瓷泡茶,茶色清而香,茶与器相得益彰,云雾缭绕,香气持久而不散逸。
余姚,素有“文献名邦”之称,余姚茶诗中还有许多故事,真是读之不尽,让我们且饮一口茶后,慢慢品,细细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