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彩霞
厨房旮旯里“闪烁着”一双双眼睛,小小的、深深的、黑黑的,那深邃的眼睛每天早晚盯着我进进出出,让我很不自在,我想等天晴时把它们解决掉——其实,那只是一堆带虫眼的番薯。
塞进袋子想下楼去扔掉的那一刻,发现最上面的一双“眼睛”正睥睨着我,似乎责怪我不珍惜。这些番薯是舅舅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因为番薯是纯天然生长,不施农药,身上就留下一个个黑乎乎的凹陷和疤斑,就像一只只小小的眼睛窝在那里。
眼睛击退了我打算扔掉的决心。
番薯能做啥呢?我首先想到了芡粉。
余姚传统的年夜饭里必有一碗鸡羹糊,鸡羹糊是我最喜爱的菜肴之一,每年除夕,除了吃鸡肉,我必吃上两碗鸡羹糊。勾芡的糊就需用到芡粉。在微信朋友圈里我经常购买山里人家做的纯手工番薯芡粉。记得数年前,我购买的番薯芡粉兑水后,发现溶解在水里的除了芡粉,还有漂浮在上面的细小布毛丝,当时疑惑水中怎么会有这些东西,犹豫着要不要放进热锅,心一横还是倒进锅中,啥也不见了,鸡羹糊里的酱油“摆平”了我的眼睛。现在想来,那一袋芡粉里我吃进了不知多少布毛丝,肯定是晾晒番薯芡粉的环境不好,导致周围的灰尘、粉尘、衣服附着物、毛丝儿都混进了纯洁的白色里。因为这事,我一直想自制没有被外物“侵扰”过的芡粉。
家里正好有两位得力助手——破壁调理机和纱袋。用破壁机把番薯打成浆,兑上充足的水盛在脸盆里。家里仅有的大大小小九个脸盆都让我赶到厨房间听候命令,它们也听话,就像九个列队士兵随我调遣。打浆好的水不时用铲子搅拌,让淀粉充分地溶解在水中。其实,做芡粉需要的不是技巧,而是时间和等待。静置两三个小时后开始用纱袋过滤。这九个士兵,被我腾、挪、翻、转,就像一场拉力赛。再两个小时第二次过滤,再两个小时澄清……第二天早上,一层厚厚的白色固体沉积在脸盆里,端到太阳下晾晒就成,只需要两三天明媚的阳光。我在高楼上晒芡粉,还用蚊帐布盖着,以防虫蝇来觅食、粉尘来串门。
原来做番薯芡粉就这么简单。成功的喜悦使我积极“推介”自制的芡粉,把多余的番薯芡粉送给亲朋好友,分享我的劳动果实。
解决掉这一堆番薯,厨房间里空荡了不少,我松了口气。一个双休日去老家,遇到三叔,说带些萝卜青菜和番薯去,宁波的儿子不常来,他一个人吃不完,会烂掉的。于是厨房间的空荡又被填满了。三叔家带来的这些番薯,眼睛更多,也更黑,有的睁着大大的深眼,有的眯着小小的浅眼,有的闭眼打瞌睡——因为虫眼被很多的细粉状泥土堵住了。
正愁怎么抚慰这些眼睛。恰巧老妈来电话,说隔壁阿莲婶送来一捧新晒的番薯饼干,问我周末回家来不来炒。她说昨天家里香气扑鼻,出门一看,是隔壁的阿莲婶在晒番薯饼干,色泽金黄的饼干里撒着粒粒黑芝麻,是芝麻的香气来家里串门了。傍晚阿莲婶给我妈送来一捧刚晒好的番薯饼干,她女婿是山里人,女婿送过来的番薯。“番薯饼干!”我眼睛发亮,唇齿生香。
番薯饼干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人的美好记忆。那时候,一年到头少有零食,番薯饼干就是最美味的零食。小时候,家里有一位里山亲眷在走动,每年冬天,他会来我家一趟,送来美味的番薯饼干,一种是生的没有炒过的,吃起来韧韧的、甜甜的,很有嚼劲。另一种是炒熟了的,脆脆的,带着芝麻的香味。每年冬天我就盼着里山客人来我家做客。客人来过后的那段时间,每天下午放学我都特别期盼,因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可以吃番薯饼干。我从饼干桶里捞上一片,这片是长方形,吃掉长方形。再捞一片,发现这片是平行四边形,也吃掉。再找一片,哦,是正方形。有没有菱形?找到了。会有梯形吗?继续找,哦,有了!那时候数学课正好教四边形。我把五六种不同形状的饼干铺在桌板上,琢磨着吃的顺序,最先吃掉梯形,最后吃掉正方形,因为我最喜欢“方正”,就像做人一样。因为番薯饼干,我喜欢上了平面几何,四条边线的组合吃进肚里,记在脑里,也刻在心里。
等番薯饼干吃完,年糕片也跟进了,随之年也就来临了。
一直以为番薯饼干是里山大妈的“非遗”,我百度一搜,发现自己在家也可以做。现成的番薯,买来的芝麻和白糖,就这么简单。只是需要把耐心揉进番薯。家里正好有个捣大蒜的棒槌。番薯蒸热后,捣烂成泥,放入白糖和芝麻,再揉搓。然后用刮刀平铺在干净的纱布上,刮刀我借用了切蛋糕的薄铲,纱布我改用了食品薄膜袋。第一次刮的时候经常粘贴不到薄膜袋上,它好像不情愿老老实实呆在我给它规划好的地盘上,总要粘在铲刀上,像形影不离的情侣似的。总算刮好了一张,拿到太阳底下晾晒,两天后开裂了,布满不规则的裂纹。我心想,“糟了,演砸了!”我的“平面几何”无法切割成我要的四边形。我轻轻地沿着裂纹将它们撕开,撕成三五厘米的样子,有的缺角、有的尖角、有的拖着一条小尾巴。也好,正可以重温一下中国省份地图。哦,这块横开的似内蒙古,那绺狭长的像甘肃,那块带鼻尖的是湖南,这块“之”形的就是我们浙江……第二次做的时候有经验了。趁还没有被太阳晒出裂纹,我就用铲刀分割成长条形,再切成长方形、正方形等形状,轻轻地放在匾上晾晒。
看到过商家用沙子炒年糕片,我决定试试沙子炒番薯片。用沙子炒的时候,我还担心那些不规则的“多边形”炒的时候碎成渣。但随着热气上升和铲子搅拌,片片番薯干在沙粒中跳舞,裂开的地方并没有破碎,也没有因为铲子的搅拌而撕裂,芝麻的香味氤氲在厨房。把握好火候,迅速捞起来,尝了尝,不错啊,薄而香脆。
我把做好的薄而脆的番薯片装在塑料罐里,姐是我第一个试吃对象,她称赞味道好,尝到了儿时番薯饼干的味道。我告诉她这些番薯饼干全程无添加、无污染。
“好吃,辛苦了!”姐一表扬,我做番薯饼干的劲头更足了,特地跑一趟老家,把老妈家剩余的番薯全给拿了回来,趁着天晴多做一些,可以跟同事朋友分享。
分享,也是一种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