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 雯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今年是余姚市人民法院家事审判合议庭成立十周年。十年来，夫妻离婚、子女抚养、老人赡养、遗产分割……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成了家事法官的“大事”，妥善化解群众压在心底的家事纠纷成了家事法官的“重中之重”。
近日，记者采访了全程参与、见证家事审判合议庭孕育、诞生和发展的市人民法院三级高级法官、浙江省“三八红旗手”余国英。交谈中，我们追寻时间前行的足迹，聆听姚城家事法制进程拔节生长的声音。
人物经历
“女法官的细致、共情、原则会为正义方的当事人竖起一道屏障。”说起女法官撑起了市人民法院的“半边天”，余国英回答得直截了当，语气中充满骄傲。
余国英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自嘲是为了不让自己脱发显得那么明显。不扭捏的性格使采访双方一下子从初见升级为“热聊”，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她说，如果简单案件通过调解就能平息双方矛盾，她会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余国英走上司法岗位缘自于简单的“崇拜”。1988年，从小就幻想能穿上制服的她选择进入司法系统工作。“当时的制服有非常威严的大檐帽，初出茅庐的我相信这套衣服能带给群众安全感，就带着一腔热血进入了司法系统这个大家庭。”余国英笑着回忆。虽然她已坚定了选择，却遭到了爷爷的强烈反对：一个从杭州来的女娃娃，到乡下法庭如何吃得消？
余国英刚报到就被分配至低塘法庭，道路泥泞难行并没有让她退缩，唯一感到困难的是语言不通。16岁前，余国英长期居住在杭州，进入市人民法院工作后，面对土生土长的余姚乡亲，方言是她遇到的首要难关。
“那时候我哪会讲余姚话，跟当事人都讲普通话。那么问题就来了，我作为书记员，要把当事人的诉求用文字记下来，一边是火急火燎的‘控诉’，一边是语音转文字的‘极限挑战’。”余国英说，有次两个村民打架，其中一名当事人形容对方打了他一拳，害他“古倒”（方言音译），这个词如何准确地表达一下子让余国英犯了难，而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如何克服？唯有一次又一次走到群众中去，多进行交流。那几年，余国英是三位法官的书记员兼内勤，不是跟这位法官出去调查，就是跟另一位法官开庭，负责财务、记录、调查、案卷装订……她常常要忙到第二天凌晨两三点。
1991年，20岁的她第一次感受到当“妈妈”的滋味。“那次我印象太深了。一起离婚案件的双方当事人直接把孩子扔在法庭里扬长而去，只留下3岁的小男孩嚎啕大哭。”无奈之下，当年还只是个“大孩子”的余国英承担起照顾小男孩的责任，带着他去区委食堂打饭，再一口口耐心喂食。
虽说余国英不仅仅处理民商事案件，但接触过的孩子并不在少数。也正是接触越多，余国英越深切地感受到，“家事无小事。小矛盾不解决，就会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而孩子夹在父母之间是最弱小的受挫方。”怎么办呢？她意识到，应该发动社会的力量，建立一个维护弱势群体的网络。2003年，在法院领导的支持和社会各界的帮助下，市人民法院诞生了妇女儿童维权合议庭，此后，又有了2014年组建家事审判合议庭以及之后的故事。
访谈实录
张雯：余法官，您在职业生涯中遇到过很多家事案件，对家事纠纷不妥善解决容易引发大矛盾一定有深刻的感受，您能先和我们读者介绍介绍家事审判合议庭吗？
余国英：家事审判合议庭的成立其实是一场家事审判改革，合议庭就是借助其他单位的力量，一起为弱势群体保驾护航。最初，我们对接了全市21个乡镇、街道的妇联主席为家事调查员，利用妇联组织的职能优势，根据法院委托对当事人的家庭情况、心理情况及周边关系进行调查，同时这些家事调查员还承担起庭前疏导、诉后回访等职能。
迈出第一步实属不易，但合议庭的光芒从此照亮了整个余姚大地。随着改革进程不断推进，我们还吸纳了“老娘舅”和“银辉”志愿者等力量帮助法官调解家事纠纷案件，也与教育局共同建立了准单亲家庭未成年人无痕关爱机制，对父母起诉离婚或判决不准离婚的未成年人，通过开展“无痕化”心理疏导、发放告父母书等，妥善化解其心理问题。
从最初的妇联到后来的公安、民政、司法、红十字会等部门相继加入，十年来，一个以家事法官为核心，家事陪审员、家事调查员、家事调解员、心理咨询师等家事审判辅助人员分工合作、紧密配合的纠纷多元化解“朋友圈”慢慢形成并扩大。这十年，也是所有审判人员共同努力的十年。
现在，我们还在案件调解、心理咨询时运用阳明心学的理念，案件调撤率大大提高，家事案件也逐步呈下降趋势，我们由衷地感到高兴。
张雯：去年，市人民法院成立了由您领衔的“帼英工作室”，成立 这个工作室的初衷是什么？您觉得您从业生涯中的经历对于后辈有什么启示？
余国英：去年，为进一步发挥英模典型作用，市人民法院决定以我为领衔人成立一个名法官工作室，当时暂定的名称叫“余国英工作室”，但我觉得这个名字个人色彩太重。这么多年来，我们身边优秀的女法官层出不穷，她们的耐心、细心也深深感染着我，法院这么多“巾帼英雄”，我说还不如叫“帼英工作室”。
目前，“帼英工作室”内共有15名成员，都是将法律的刚与女性的柔结合在一起的女法官，一代又一代司法人持续接力，共同向社会传递着“她”力量。
作为法官，我们在了解当事人诉求的同时，也注重给予对方情绪价值。比如赡养类的纠纷，有些老人的法律知识如一张白纸，我们作为法律的捍卫者要守住调解的底线，不能为了调解成功而损害当事人的利益，更要保持一颗同理心去化解矛盾。所以说，女法官的柔并不是一味的柔，能调则调，当判则判。
虽然我们平时常常在接收当事人的负能量，但很注意及时调整情绪，不将这些负能量带到家庭，将工作和生活分离，快乐工作，积极生活。既然我们选择了法官这份职业，那就是选择了责任和使命，我们要为法官的荣誉和社会的公平正义奉献自己的一份光和热，做一个有良知的法官。
张雯：是的，工作的最高境界是把工作变成事业，尊敬它、热爱它，并从中获得成就感与力量。访谈的最后想问您，您调解、审判过这么多家事案件，对夫妻双方经营家庭有什么建议呢？
余国英：建议谈不上，毕竟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相处之道。但我们还是可以从别人的生活里看到一些可供自己借鉴的模式，我想家庭是需要经营的，不能只让某一方付出，双方要互敬互爱。在表达自己观点时，沟通艺术也很重要，我们常常会见到不少家庭一出现矛盾就陷入“冷暴力”的局面，这样就会让家庭关系陷入恶性循环。一定要坐下来开诚布公地将内心情绪表达清楚，不要将夫妻双方的矛盾上升至家庭矛盾。耐心沟通才是生活美满的良药。
记者手记
我平时的工作和法院并没有交集，所以将车开到法院门口时，隔着马路注视威严的法院大楼许久许久。阳光不经意地照在浅米色的大楼上，顺着飘扬的五星红旗看去，红色的法徽中央，金灿灿的天平熠熠闪光。
余国英的办公室很干净，除了书就是案卷，一摞摞整齐地堆在桌上。采访聊到过往，她一侧身就从旁边的书柜里抽出一叠叠摆放整齐、用燕尾夹规整夹在一起的资料。摊开来看，有十年前的报纸，三十年前的照片，近几年和家事审判合议庭相关的资料……
在采访余国英前，我对她所知不多，直到亲耳聆听了她的故事我才知道，如果说法官的工作是法槌起落、定分止争，那她所做的远不止这些。离婚案中，孩子的心理健康谁去关心？谁及时对家庭矛盾进行倾听、疏解？余国英就像个热心总管，把看得见、看不见的事一揽子揽到了自己身上，老娘舅、学校心理医生，能“派上用场”的都行动起来，因为她认为，“家事审判不单单要发挥审判职能，还要发挥对家庭的救治职能。”
想起春节档上映的电影《第二十条》，讲的正是有关法条的、勇敢的故事。其实我也在想，在春节这样合家欢的时刻，或许喜剧片更能脱颖而出，为何要将如此有教育意义、告诉我们“法律会为挺身而出的你兜底”的影片放入春节档？或许，他们就是想告诉更多人：别担心，你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当你在生活中遇到困难或者不公时，不用担心，别着金红法徽的人会为你兜底，他们会在层层法条中间奋力寻找，坚持不懈地为你战斗，正如余国英所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