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风
弟弟打来电话,说老家的房屋漏水厉害,再不维修就要塌了。是呀,俗话说人养屋,屋养人,长期无人居住、打理的房屋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倒塌,这勾起了我对老屋的回忆。
事实上,现在位于大岚上马地的房屋还只有40多年历史,算不上是老屋。我出生在我家大麦田的老屋,那幢老屋已经有些年头了,据老爹说,是爷爷的爷爷辈建的,一间一弄的木结构房屋,堂前间的楼上是两户人家各一半,在当时的山村里也算气派了,祖辈靠着做挑夫、打长工省吃俭用造起这幢房屋,已是功德无量。只是朝向不好,是朝北的。俗话说,朝北的廊柱勿及朝南的椽子,但对于穷人来说,能得到一块朝北的地基已是不易。
等我出生时,老屋已经很老了,四周的板壁全是裂缝,楼板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踩空。朝北的房屋,最大的特点是冬冷夏热。夏天,日头一出来就照着老屋,屋里热得像蒸笼。但毕竟夏天好过,在楼下搭一张竹榻,睡前烧一蓬艾草也就睡着了。而难熬的、漫长的冬天,是我彻骨难忘的。
那时,山里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几乎是生产队的糯稻还未收进、番薯大部分还在地里,就开始下雪了。有一年的冬天,先是下了一场冻雨,接着下起雪子,然后再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整整下了10来天,气温一下子降到零下10多度,连人呵出的气似乎也会结冰,老屋的屋檐上早已挂满了长长的冰棱。那时候,山里人生活贫困,我家还算好的,也就每人一身卫生衫裤,棉鞋是我娘自己做的,村里最困难的人家,连夹裤夹袄都没有。为了应对严冬,老爹给每张眠床都铺上了厚厚的新稻草,板壁缝也用稻草或者报纸堵上,但根本挡不住如老虎般嗷嗷叫的北风。床上是没有垫被的,稻草上面就是一张光溜溜的草席,棉被里的棉花也勿晓得是哪个朝代的,结成一坨一坨的硬块,人睡上去根本没有一丁点热气。老爹自嘲地说,阿拉是“萝卜丝煎带鱼”“猪油渣滚豆腐”。
在老屋里的冬天,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给奶奶烧镬洞,灶面前是全屋最暖和的地方,不但可以取暖,还可以偷偷拿些番薯、芋艿丢进灶洞,不一会,香喷喷的煨番薯、煨芋艿便馋得四邻八舍的堂兄妹都赶过来。
由于大雪封山,连我们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酱油、盐等物资都要派社员从梁弄挑上山,我们过冬主要靠两大缸腌菜,一缸是腌白菜,一缸是腌雪里蕻,如果有猪油拌在腌白菜上,那绝对是贵客来时才有的待遇。即便这样,大队里也号召,闲时吃稀,忙时吃干,冬天尽量以喝粥为主,即使煮饭也要掺一半番薯干。大人们边吃饭边给我们回忆过去连六谷糊也吃不饱的苦日子,教育我们不要翻身忘本。
吃好夜饭,那时山里是没有什么娱乐生活的,我们便早早钻进被窠,我小时候的任务是给奶奶焐脚,尽管奶奶用火熜先把被窠暖了一下,但只能暖到一角,人钻进冰冷彻骨的被窠里,还是禁不住打寒战,被子薄且旧,我们不但把所有衣服盖在被子上,老爹还拿来一件耕田时用的蓑衣再盖在衣服上,就这样,我才慢慢入睡了。
老屋里冬天的生活是贫困的,也是有趣的,我们不但把长长的冰棱当作棒冰成天含在嘴里,还拿着火熜到屋面前的田里,用火熜盖烫一块圆圆的冰,中间用铁丝穿一个洞,拎在手里当铜锣,只是敲不响。还有屋中间一天到晚的火堆,给寒冷的日子带来了温暖。
大麦田的老屋,我一直住到了16岁,虽然老爹请泥水匠好几次翻修过屋顶,也换过不少瓦片,但老屋终究是老了,经不住风雨的侵蚀了。1976年的冬天,在那个奶奶去世后特别冷的冬天,老屋墙壁的石头缝里甚至出现了一条蛇,按照老辈人的说法,这间屋不能住人了。于是,我16岁那年,经大队、公社批准,我家在上马地造起了3间木结构的新楼房,尽管楼板是用老屋里的板壁替代的,板壁是用毛竹片隔出来的,但在当时的山里也算气派了,这是父母一辈子心血和汗水的结晶。
我虽然后来参加工作离开了老屋,但结婚时的新房也布置在上马地的老屋里,记得是我自己从余姚县城买了一点泡沫板布置的,现在看起来多么简陋,但当时还是在村里引起了轰动,不少人说比客车的车厢还要漂亮。不过,我们在那里住的时间并不多,因为当时单位里都有宿舍,平时大部分时间是住在宿舍里的。只有节假日,总是迫不及待地赶过去,陪父母聊聊天,给父母做做饭,即使后来我工作调动到了县城,也是这样。我们三兄妹虽然都在城里安了家,但每年过年,总是不约而同地赶到老屋,与父母一起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农历年,有父母在,日趋破旧的老屋却显得很温馨。而近六七年,随着父母的相继离去,老屋,一年也难得住上一夜,但在睡梦中,却常常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