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压岁钱

日期:02-23
字号:
版面:第06版:河姆渡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建苗

  办年货,送年节,掸灰尘,快过年了,家家户户忙得不亦乐乎。失忆的母亲坐在餐桌前,见我进进出出忙碌的身影,手指椅子示意我歇一会。我坐下来喝了口水跟母亲聊:“快要过年了,年一过,您就八十八岁了。”我的话母亲好像没有听明白,可能母亲已经忘了自己的年龄。须臾,我又对着母亲重复了一遍,此时母亲才微微点了点头,轻轻说了两个字:“红包。”哦,母亲在提醒我,大年三十的压岁钱要包好。

  我曾经说过,母亲的失忆症像橡皮擦,一步步擦去好多记忆中的人和事,但没有擦去对儿女的爱。

  我们大家庭有个传统,大年三十的年夜饭必定在老家吃。二十几口人,圆台面两大桌,聚在一起,四世同堂,热热闹闹,其乐融融。

  年夜饭后,有一个重要节目,就是长辈发压岁钱。因母亲没有养老金,是我们几个兄弟平时给她的钱,她舍不得花,积攒起来的。原先都是母亲自己包好以后,一份一份发给她的孙辈和曾孙辈;最近几年,是我们事先帮母亲数好钱塞进红包,待吃过年夜饭,一叠红包拿出来交给母亲。大哥见了高喊一声:“发红包了!”孩子们闻声欢腾地聚集在母亲身边,大的喊着“奶奶”和“外婆”,小的喊着“阿太,阿太”,这热闹的场面,让母亲一时显得不知所措,我赶紧走上前让孩子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母亲发一个,小辈双手接过红包,鞠一躬,讲一句祝奶奶健康长寿之类的话。

  等母亲发好红包,我们五兄妹也相继分别给晚辈一个一个发红包。孩子们手捧红包,在拥挤的堂前走来走去,别提有多高兴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手里捧不住八九个红包,不时掉下几个,他妈妈过来要帮他保管,他就是不肯,非要自己拿。身旁的侄子调侃说:“红包是跑步能手,从奶奶手上跑到我的手上,从我的手上跑到妈妈的手上。”

  压岁钱虽少,但它能让孩子感受到长辈的关爱和祝福。

  压岁钱是中国传统的年俗之一。压岁,又称压祟,寓意辟邪驱鬼,保佑平安,寄托了人们祛邪、祈福的美好愿望。

  相传古时候,有一种妖怪叫“祟”,专门在大年三十夜里出来活动,偷偷潜入百姓家中,去摸熟睡孩子的头,凡是被“祟”摸过头的孩子,就会头痛发热,最后变成傻子,于是家家户户年三十晚上都点着灯彻夜不睡——“守崇”。

  有一对夫妇,老来得子,非常宝贝,大年三十晚上怕“祟”来伤害孩子,便拿出八枚铜钱给孩子玩,孩子玩累后就把八枚铜钱放在枕边后睡去。半夜,一阵阴风过后,“祟”潜入夫妇家中,吹灭烛火,伸手去摸孩子的头,结果枕边突然迸发出八道闪光,把“祟”吓得夺门而逃。此事不胫而走,人们便认为那八枚铜钱乃是八仙的化身来保护孩子的。因“祟”与“岁”同音,后来人们将“守祟”称为“守岁”,并在大年三十晚上给孩子一些铜钱,以祈求平安。

  我也有对儿时压岁钱的深刻记忆。

  儿时,大年三十吃好年夜饭以后,也放几个炮仗,“呯叭……”几下就完事了,意犹未尽。条件好点的买几串由许多小型炮仗长鞭似地串在一起的鞭炮,点燃之后,“哔哔叭叭”的响声不绝于耳(现在爆竹的品种真是丰富多彩,令人眼花缭乱)。当时家家户户没有电视机,更没有央视的春晚可看,大人们聚集在一起搓搓麻将,打打扑克,我则去邻居家串串门,找小伙伴聊聊天,然后就回家睡觉了,晚上八点半就在有线广播里传来的《国际歌》声中渐渐地进入了梦乡,不像现在,晚上十一点半,还在低头刷短视频。

  正月初一的早上,我被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吵醒。睁开眼睛,发现床边的凳子上放着新衣新裤和新鞋,枕边有一个用红纸折起来的小红包,惊喜不已,来不及穿新衣服,赶紧拆开红包看看,里面露出了两张崭新的一角钱——压岁钱,摸摸手感挺括,还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

  我盘算着,这是新年第一笔进账,估计接下来还会有很多。果然,除了初一拜坟岁祭祖没有收到压岁钱,初二开始拜岁走亲戚陆续收到小红包。先到姑姑家,姑姑塞给我一个鼓鼓的红包,我悄悄打开一看,里面露出了两张崭新的两角钱和一张一角钱。我心中一阵窃喜:“今天收到巨款了。”后来走了不少亲戚,先后收到了两角、四角、五角不等的压岁钱。我躲在房间里数了数,春节收到的压岁钱竟有四五元。

  正月十四晚上吃汤团的时候(家乡儿时元宵节的习俗是正月十四过的),母亲嘱咐我们:“这个年过完了,你们的压岁钱要保管好。”我记着母亲的话,过了几天,让父亲锯了一段两头有节的毛竹,竹筒的侧面横开一个小小的口子,做了一个钱能放进去但不能取出来的储蓄罐,将压岁钱和平时大人给的零花钱一并塞进去,然后把这个宝贝放在不易被人发现的箱子里。过一段时间拿出来看看,手捧储蓄罐上下抖动一下,听听里面钞票和角子的声音,没有异常,便安心放回原处。

  春暖花开的时候,是家乡腌制雪里蕻和晒燥干菜的季节,那年月雪菜和燥干菜是每户必备的家常菜。那几天,母亲愁容满面,从母亲和父亲的对话中,得知家里凑不够买几百斤雪里蕻菜的钱,我主动跟母亲讲:“我的储蓄罐里有钱。”我从箱子里取出储蓄罐平放在屋檐下的石板上,拿来柴刀,毫不犹豫地往毛竹筒砍去,“哗”的一声,竹罐筒从中间裂开,露出了一堆钱,几个角子掉在地上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有一个五分角子还滚到了两米开外的石缝里。我清点了自己的积蓄,竟有七元多。我如数交给了母亲,只见母亲拿着这叠钱,紧皱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能为家里出点微薄之力,我特别高兴。

  有一年的压岁钱,由于保管不当,被人抢走了。即将开学之际,我口袋里揣着两元钱,和一位小伙伴去镇上供销社百货店的文具柜购买铅笔盒和墨水。我和小伙伴正在柜台前选购,只见从大门外一下子进来四五位比我大三四岁的人,有一个眼熟,好像是镇上的。他们嘻嘻哈哈地一下子围了过来,莫名其妙地往我身上挤,一个高个子突然从背后用手蒙住了我的双眼,我一时反应不过来,顷刻,高个子又马上松开手,嘻皮笑脸地随同其他人散开离去。这时我下意识地摸摸口袋,糟糕,两元钱不见了。后来才知道,这几个人是街头小混混,我并不是他们下手的第一个对象,也怪自己一不小心“露富”了。

  孩子们收压岁钱当然开心,但也有些大人发压岁钱却有些揪心。老家附近居住着不少外来打工的人,有几个居住时间长了,见了面也会打打招呼,聊聊天。这几天,随着春节临近,他们陆陆续续开着私家车回家过年去了。昨天,见到一位姓张的贵州人正在擦车子,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过年?他说:“今年不回去了。”我疑惑:“为什么不回去?”他面露羞色:“不瞒你说,今年挣不到钱,可回家需要好多钱,尤其是现在老家过年给孩子压岁钱攀比严重,没有六七百元,根本拿不出手,我亲戚多,他们小孩也多,难以承受。”

  春节期间,长辈给晚辈分发压岁钱,这是一种美好祝愿和期待,它承载的是一种文化和情感,如果发压岁钱搞攀比,那就有违初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