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基坚
近日去乡下舅子家做客，用餐时，舅嫂端上来一盘热气腾腾的河蟹炒年糕，白嫩嫩的年糕，黄澄澄的河蟹，绿油油的葱花，一下子吊起了我的胃口。
河蟹炒年糕如今成了寻常百姓家的家常菜。这在四十多年前的农村，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那时炒年糕，配料一般就是咸菜丝、菜梗子，偶尔放些笋丝、肉丝，那是大大的改善了，往往也要在招待客人时才会有。
老家有一句俗语“荠菜炒年糕，吃之到余姚”。我琢磨这句话的用意，是说荠菜炒年糕稀罕吗？确实也有点意思。荠菜生长有季节性，不是什么时候想吃就能吃到的，而且你还得勤快一点去田野上挖，不然也是一场空想。我吃过几次“荠菜炒年糕”，却品味不出有什么特别。所以，我对这一句话的理解，更看重后半句，因为它道出了当时我们乡下孩子对余姚县城的向往。
我7岁那年春天，有没有吃“荠菜炒年糕”忘了，第一次来到了余姚县城千真万确。那时我父亲是生产队会计，正好有一趟出差到余姚县城办事的机会，顺便就把我带上了。其他我都记不得了，只晓得去爬了龙泉山，印象中山上有好多好多的树，走在林荫道上凉快得很，父亲还让我在其中一棵小树旁休息了一会儿。可惜那时我们没有摄影设备，不然，现在拿出来看看该有多珍贵。
我小时候吃得最多的是“泥鳅年糕”，那是冬天的早晨为了上学省时图方便。“泥鳅年糕”做法极其简单，就是直接拿几根年糕（有时切成几段）放在清水里煮熟了，放一点酱油或蘸一点糖，填饱了肚子就完事。每每回忆起这段往事，妻子总会调侃我“寒酸”，老拿自己小时候吃的“年糕饭汤”跟我炫耀。
阿爹园地里自己种的青菜，正宗的手工年糕切成稍大一点的块，和一些剩饭，多放些清水，烧滚后盛碗里，倒上酱油，拌一勺猪油，这样的“年糕饭汤”，白的年糕、绿的青菜、红的酱油，闻起来香喷喷，吃起来不烫嘴，味道好得来……妻子每回味一次，我的喉结就会不由自主地上下鼓动一次。末了，妻子还不忘补充一句，这“年糕饭汤”得烧好了马上吃，一旦让年糕“过性”，味道就相差甚远了，所以，小时候，只要母亲一声喊“年糕饭汤烧好哉”，我们兄妹就像士兵听到了集结号，争先恐后起床，谁也不敢耽搁分毫。现在，妻子有时也会做这样的“年糕饭汤”，让我过把瘾，只是有一点，机器换人，真正的手工年糕已经很难吃到了。
年糕手工制作的场面，我亲眼见过。那是我第一次去丈母娘家送年节，正好碰上轮到她家做年糕。那时虽然农村已经分田到户过去十多年了，但村子里一些公用设施还是保留着，比如年糕场。临近过年，家家户户都要做年糕。做年糕场地村集体提供，劳力每户人家轮流出，具体到一户人家做年糕的时间抓阄定，村规民约，一视同仁。
那次是晚上，我随着丈母娘走进村集体年糕场，一阵热浪扑面而来。初来乍到，我左顾右盼，未免有些紧张。丈母娘看出了我的拘谨，微笑着领我来到制作年糕人员相对集中的纯手工区域，一一向我介绍，他们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有的还沾亲带故呢，个个满脸和气，我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了。“我家女婿，大叔大哥们以后多照顾！”丈母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村集体年糕场确实是一个新人认亲认族的好地方！
做年糕的面团舂黏了被捧上了桌，围坐在桌子周边的“师傅们”开始忙活了，揉掐面团成麻团大小，继而搓成圆棍，再压制成型，最后码成正方形似的一叠叠，长期的默契让他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形成一条密不透风的流水线。
次年正月，我去丈母娘家拜年。第二天清晨起来，丈母娘给我单独做了一大碗“划蛋年糕”。这是我这辈子吃到的最好的早餐，上面是两只圆满的本鸡蛋，丰润的蛋白，微微隆起的蛋黄，诱使我忍不住夹起一个咬上，游黄瞬间滑过舌尖，柔绵而细腻。再瞧那年糕，一块块差不多1公分厚的大小，随便拣起一块来吃，很松软，还带点黏劲，尤其是那几块年糕蒂头似乎悬浮在汤中，嚼起来富有弹性。起初，我还担心吃不了这么多，想不到后来竟是意犹未尽。女婿吃“划蛋年糕”是农村的一项习俗，体现了丈母娘对女婿的最高待遇。而我丈母娘家的“划蛋年糕”之所以特别好吃，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那就是优越的地理位置，那里靠近南部山区，自然环境优美，土壤肥沃湿润，适宜种植水稻，灌溉的不是水库里的水就是纯天然山泉水，种出来的稻米黏性特强，用这样的米为原料，从根本上保证了年糕的质量。
还有一种叫松花年糕的，上春季节开垦棉花地的时候当点心，白胖胖的年糕上撒满了黄澄澄、蓬松松的松花，真像一块块“黄金糕”，这是否寄托着庄稼人对金秋十月棉花大丰收的美好期待？
年糕的吃法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煨年糕、爆年糕、粥瓮年糕、鸡丝年糕……可谓花样繁多、情趣不一！其实，有时候年糕做成什样式样并不最重要，因为“哥吃的不是年糕是心情！”
搁笔之际，电话响起，是昔日大岚老同事鲁大哥，说带了点四明山手工年糕送我尝尝，好友知时节，礼轻情意重！此刻，我顿悟，年糕的“糕”是否也谐音高兴的“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