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懿 徐修竹 李福彬
近年来，世界各地研究王阳明的学者越来越多，在研究成果上也有较大突破。阳明心学究竟有什么魅力跨越五百多年的历史沧桑，走向世界，一直熠熠生辉？
一
从全球历史看，阳明心学诞生的时代，中世纪神权统治崩溃，文艺复兴一路凯歌，地理大发现如火如荼，宗教改革正在酝酿，在仍处于封建强权统治的东方世界，王阳明重新发现了“人”的存在。
王阳明生活的明朝中后期，程朱理学失去了创立时期的生机和活力，知识分子受到科举制度的束缚，注重于对经典寻章摘句的训诂注解，思想严重僵化。王阳明对宋朝以来理学思想进行了批判吸收，对道家和佛家消极厌世思想进行了批判，创立了阳明心学，提倡知行合一、致良知，恢复了儒家天人合一的宇宙观、知行合一的认识论以及扬善去恶致良知的伦理观，把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结合起来，促进了当时的思想解放和对人性的探索。
王阳明“龙场悟道”，悟得“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明确良知自在人心，良知贵在践行，强调从“心”出发，树立自信，充分认清并彰显自己的良知，坚守道德底线，坚持知行合一，“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最终将其归为“致良知”，被称为“圣人教人第一义”，而“致良知”的实践过程，亦即高度发挥人的主体自觉精神。明末清初著名学者黄宗羲称赞:“王阳明可谓‘震霆启寐,烈耀破迷’,自孔孟以来,未有若此深切著明者也。”梁启超则评价：“阳明是一位豪杰之士，他的学术像打药针一般令人兴奋，所以能做五百年道学结束，吐很大光芒。”
在国际上，阳明学以其显著的开放性、多元性和以“致良知”构建的具有强烈的人文主义关怀的价值观，也得到了越来越广泛的认可。杜维明曾点评阳明心学在当代的魅力所在：“阳明心学为现代知识分子——一群关切政治、参与社会、究心文化，而且学有所栖、业有所专的职业人士，提供了丰富的自我认识及社会功能的精神资源。来自学术、媒体、政治及各种民间社团的现代知识分子，可以在阳明心学中获得安身立命的人生价值和服务社会、造福人群的实践哲学。”日本阳明学泰斗冈田武彦认为：“正所谓‘光自东方来’，象征着阳明学，或者说阳明学的思想之光，一定能够照耀21世纪的人类世界。”
二
提倡人格独立、强调事功、践行、重视意志力的阳明学，在不同国家尤其是东亚国家不同时代曾被引为一剂解决社会矛盾的良方，也折射出了阳明文化能被多元认同的生命力。
在清朝末年，面对内忧外患的时局，中国的有识之士痛定思痛，也重新拾起阳明学，作为治世的良方，认为阳明心学对于世道人心、改造中国、对中国革命是大有裨益的。康有为、梁启超、章太炎、孙中山等人高举“经世致用”的大旗，以“知行合一”说昂扬人的主体精神、主体意识、意志作用，前赴后继在救亡图存的道路上探索拯救国家的新路。
在17世纪的日本，阳明学经中江藤树、三轮执斋、佐藤一斋等人的传播和普及，迅速赢得社会各阶层的青睐。为实现富国强兵，他们以前所未有的热情传播和践行阳明学，在日本社会引发一次次化学反应，而最终的高潮便是“明治维新”。从此，闭关锁国的封建岛国开启了历史新篇章。对此，孙中山尝言：“日本的旧文明皆由中国传入，五十年前维新诸豪杰，沉醉于中国哲学大家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说。”
在上世纪的韩国，阳明学先后被用来解决其在不同时代面临的问题，上世纪70、80年代是阳明学研究的新起点，阳明学被当作解决韩国近代化和产业化问题的方案进行研究。上世纪90年代后期是阳明学研究多样化与本土化时期，1995年韩国创立了“韩国阳明学会”，进一步发展阳明学，探索韩国社会以及全人类所面临的现代问题并提出解决方案。到了新世纪，主流研究转变为提出解决韩国社会乃至全人类所面临的时代问题的方案，以此重新定义阳明学。
在欧美，阳明学强调的知行合一是人建立真实世界的根源，引起了欧美一些大学哲学教授的兴趣，阳明学的研究从美国开始，向欧洲发展。上世纪60年代至80年代，经过陈荣捷、张君劢、狄百瑞、成中英等学者的倡导和努力，阳明学研究终于在北美及欧洲各国兴起。其中以夏威夷大学最具代表性，摩尔、陈荣捷创办《东西哲学》，成中英创办《中国哲学》，这两份季刊成为英语世界传播阳明心学思想的重要学术平台。1972年，美国夏威夷大学召开阳明学国际会议，是海外阳明学研究史上最重要的一次会议，有力推动了阳明学在北美的研究和传播。
面对历史选择，阳明心学中和而不同的精神，体现多元和谐的文化取向，以及其蕴含的知行合一的哲学智慧，为全球化时代的多元文化之间开放、交流、沟通提供新的思路。
三
优秀传统文化的生命力和其国际传播广度深度，不仅仅与其本身的内涵和哲学智慧相关，更与民族的复兴、国家的强盛息息相关。
新中国成立后，尤其是改革开放以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也越来越受到重视。美国学者伊来瑞注意到改革开放后阳明思想研究在我国的蓬勃发展之势，他将这一现象归纳为“中国大陆王阳明研究的复兴”。
进入新时代，我国相关省市县、高校科研院所的阳明学研究机构和学术团体相继成立，阳明史迹地各省市县也加大阳明学遗迹的保护与修缮力度，全国各类国际阳明学会议、论坛、文化节、文化周、文化季的持续举办，全国许多高等院校、科研院所的各级阳明学研究课题不断推出，王阳明、阳明学研究成果日渐丰富，涌现出了一批知名阳明学专家。同时借助国际会议、国际研究机构等平台，阳明学研究成果走出国门，在世界学术交流上“出圈”。
国际上更多的华人学者开始主动承担起向西方传播中华文化的重任，他们利用本土文化身份的优势向西方介绍阳明学说，并通过各种努力投入到与世界分享阳明学的学术活动中。西方主流哲学出现了主动转化阳明思想的现象，涉及伦理学、哲学、传播学、现象学、心理学等，涌现出如万白安、安靖如、弗里西纳、迈克尔·斯洛特、耿宁、伊来瑞、田伟廷等汉学家，使得阳明思想逐渐成为世界学术领域重点关注的思想流派。阳明学在欧美的传播已与促进文明互鉴和坚定文化自信自强的时代主题同频共振。
王阳明心学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精华，其“万物一体”思想与全球化时代下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实则一脉相承，休戚相关。
王阳明曾言：“初种根时，只管栽培浇灌，勿作枝想，勿作叶想，勿作花想，勿作实想。悬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没有枝叶花实？”阳明文化如此，几千年来的其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亦如此，有了根的敦实，必将历经时代风雨的千锤百炼，转化为枝叶花实，被人们传承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