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 雯
1月13日,由中华全国总工会、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联合举办的2023年“大国工匠年度人物”发布活动举行,我市职工罗明浩成功入围。当天发布的视频中,他身着深蓝色工作服,手捧鲜花,神采飞扬。
罗明浩,宁波江丰电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首席技师,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浙江省劳动模范、浙江省杰出工匠、浙江省“百千万”高技能拔尖人才等荣誉获得者,同时也是浙江省技能大师工作室和浙江省高技能人才(劳模)创新工作室的领办人。
近日,在位于达环路的宁波阳明工业技术研究院,记者见到了罗明浩,听听他从“学渣”逆袭成“杰出工匠”的故事。
人物经历
罗明浩自述自己曾是个“学渣”,记者一开始是不信的,想想大概这是成功人士的“谦词”,直到他报出自己儿时的分数常常不到及格线。1977年出生的罗明浩小学一年级还是个能考双百分的男孩,因父母岗位调动,二年级起他从陆埠镇转学到城区,由于说话时带着很重的陆埠口音,罗明浩成了不少同龄人笑话的对象,自此成绩一落千丈。
中考时,成绩一向垫底的罗明浩居然发挥超常,考上了连他都意外的职技校电工专业。很快,他发现自己在这一行有些天赋:有些专业老师都修不好的机器,拿到他手里后,捣鼓捣鼓居然能修好。就这样,学校还专门空出了一间办公室,把各种“疑难杂症”电器都往办公室里放,交给他“拯救”。
毕业后,罗明浩入职了位于远东工业城的一家工厂,从事电动机绕线、焊接工作。他年轻又勤快,很快就从一帮工友中脱颖而出,成了流水线负责人。在这里,他学会了新技能——“烧电焊”。不过,学习新技能常常伴随着痛苦,每次烧完电焊,罗明浩面部皮肤就因为电焊光的强紫外线刺激而整块脱落,眼睛也疼痛难忍。直至有一次,工厂接了一家棉纺厂工程,施工人员要从十米高、几十米长的横梯上通过,而横梯宽度只有十几公分。罗明浩形容当时的他“既恐高又怕死”,这让他领悟到——“如果没有好的技术傍身,这辈子只能做最辛苦、最危险的工作。”
几经波折,罗明浩入职了丈亭镇一家工厂的设备保障部。在这里,他遇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师傅——项建波。回忆起当时,罗明浩的眼睛亮闪闪的:“师傅说工厂里坏的机器随我折腾,有问题他来兜底!”有了师傅的“应允”,罗明浩没日没夜地呆在车间内修修补补。到后来,他更练就了一门绝技:改造。“很多要修的设备只知道原理,没有线路图。既然不能按照正常的路数修,那干脆就拆了重新设计。”罗明浩说。
至此,罗明浩越来越受工友们欢迎,不少工友主动向他提出机器的修改建议,他都能一一实现。再后来,师傅另谋高就,罗明浩就成了这家工厂设备保障部门的负责人,开始带起徒弟来。那一年,他只有24岁。
时光如滚滚洪流,走上管理岗位的他日渐感到生活失去了目标。两年后,他入职了宁波长城精工实业有限公司。当时的“长城精工”可是不少人眼里的“香饽饽”,罗明浩的个子又瘦又小,夹在一群技术员中间毫不起眼。不服输的性格让他重新燃起斗志,不是最能干的,那就做最勤奋的!罗明浩更拼命了,不仅是设备的“维修工”,更是“改造师”:哪个冲床会压到手,改造!哪台设备烤漆容易将漆烤焦,改造!时间一长,罗明浩的改造技术越发纯熟,对不同机器的把握也更加敏锐。
2005年,姚力军回国创办“江丰电子”,邀请罗明浩搭建车间。两年来,罗明浩为“江丰”搭建了七个大型车间并成功投产。21世纪初期,社会对半导体、靶材等新型材料认知甚少,长期以来,这些新材料领域原材料一直被国外垄断,没有人相信中国也能做出好产品。同时,半导体行业也是一个高、厚、重的产业,需要高水平人才、设备和重资金投入。姚力军为罗明浩的人生点亮了一束光,回国创业的他将家国情怀深深植根于小镇青年——罗明浩的心中。纵使身边没有人看好“江丰”,甚至一度“江丰”差点被其他企业收购。2008年的大雪夜,姚力军连发工资的钱都是从别处借来的……回忆起当年,罗明浩一度哽咽,但这些没有动摇他留在“江丰”的决心,因为“江丰”董事长姚力军说过:“迟早,国家会需要靶材!”
访谈实录
张雯:罗工,“江丰”的拳头产品就是半导体超高金属溅射靶材,之前我们国内的溅射靶材都是从日本等国家进口的,“江丰”如何打开市场、又使自己“起死回生”的呢?中间还有什么样的故事?
罗明浩:什么是靶材呢?靶材是用于制作芯片内互联导线的关键材料,广泛应用于电子元器件制造等领域。举个例子,我们每台手机中都有一个芯片,众所周知,芯片是电子产品的核心技术,每块芯片必不可少的原材料就是靶材。
芯片,在我们的生活中无处不在。身份证芯片、手机芯片、信用卡芯片。目前所熟知的互联网、云计算、大数据等当代领先科技,无不以芯片的进步作为支撑。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中密布了上万米金属导线,这些导线比头发丝的千分之一还要细,而溅射靶材是制作这些布线的关键材料。
“江丰电子”创立前,靶材的命脉一直捏在日本和美国等国家的手中,直至我们也做出了高质量靶材,这才打破了国外的垄断。
后来,我们的体量做得越来越大,还成立了设备课,培育了第一批设备保障技术人才。但仍然有件事一直萦绕在首席技术官姚力军和所有江丰人心头,就是关于——靶材原料。这么多年来,靶材原料一直依赖外国进口,国内至今不能实现原料的工业化生产。2013年,在姚总的指导下,我决定转型做靶材原材料的研发工作,第一个选择攻克的难关就是提炼以及铸造纯度高达99.9999%电子级纯度的铝。
半导体靶材对金属材料的纯度要求近乎苛刻,不然制造出来的芯片原料很大概率是次品。没有人知道原料到底该怎么做,也没有人知道用什么设备能做出如此高纯度的铝。于是我跑到东北专门请教了做铝的师傅,将姚总几十年对材料性能的研究与自己对电气和机械的了解经验相结合,自制了几套设备,在实验室带领团队日夜奋斗。铝在熔化和浇铸过程中碰到一丁点有水分的材料都会爆炸或喷溅,但我们绝不退缩,基本保持早上7点起,凌晨3点睡的作息,夜以继日,用了两三年时间啃下了这块“硬骨头”。至此,“江丰”做出了国内第一条电子级超高纯铝制备产线,中国也有自己的电子级超高纯铝!
张雯:我也替您高兴,替“江丰”感到骄傲!您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但中间肯定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和困境。听完您的经历,我觉得您虽不是大家口中的“学霸”,但凡事都靠自己“争口气”,有着超强的学习创新能力,才能在提炼高纯度铝这件事上获得成功。您觉得您咬着牙不放弃的精神对我们普通人有什么借鉴意义呢?
罗明浩:其实我们刚走上工作岗位时想得都很简单,包括我当年也是,就是混口饭吃,不能过得比别人差,仅仅抱着这样简单的想法而已。
后来,遇到困难我总是对自己说“总有办法的”。有一年我要在机器人小镇安装一台长度100多米的设备,这台设备当时是从日本进口的,我和厂方约定等我到日本现场了再拆,知道内部结构更有利于组装。结果因为沟通出现问题,等我赶到日本时整个设备都已经被拆完了。于是我就默默地对自己说“总有办法的”,靠着一些生产视频和自己这么多年来跟设备打交道的经验,硬是把设备在机器人小镇安装完成了。
所以从本质上来说,人就是要有好胜心,有不服输的一股劲,要踏实、拥有极强的执行力;做事“不打折”,将安全、品质实事求是地做好。
接着我们还要将格局打开,光自己技术精湛还不够,我们要有职业精神以及家国情怀,能不能为企业、社会、国家做更多事,能不能解决一些“卡脖子”、被垄断的事。如果你有这样的理想,你就不会怕失败,就算失败后也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张雯:谢谢罗工,您的一番话让我深受鼓舞。目前,您已经荣誉加身了,不仅获得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现在又入围2023年“大国工匠年度人物”,您怎么看待这些荣誉?另外,您还成立了工作室,帮在姚的几十家企业义务做设备研发,今后还打算做些什么呢?
罗明浩:其实我压力很大,获得这些荣誉让我受宠若惊,我知道身边还有更优秀、岗位上还有更尽责的人,有不少人是我的榜样。但我不想因为我的荣誉让大家觉得我是个高高在上的人,我还是那个有股轴劲的“技术宅”,还是希望能够和大家一起在一线奋战。
省技能大师工作室和省劳模创新工作室成立后,我想更多地去为企业开发设备,自己动手去制造机器,再去培养科技新人,甚至再去挑战一项“卡脖子”的技术难题。未来,时间自会给出答案。
记者手记
跟罗明浩约采访时,他还在四川参加2023年“大国工匠年度人物”发布活动,告诉我过几日便会回姚。没曾想几天后他竟主动联系我约定采访时间,很是接地气。
采访当天,他带我走往会议室,简直“健步如飞”,我跟着一路小跑。一路上,不管是装货物开叉车路过的工人还是展厅里正在向客人介绍的工程师,他们无一例外和罗明浩热情地打着招呼。我很惊讶:“这里人人您都认得吗?”他笑着回应:“很多人都是我带出来的。”后来我才知道,近20年来,他已带出了近百名徒弟。
采访那天日头正猛,室内却有些冷飕飕。我提出想披件外套,从前台拿了件“江丰”的工作服后却发现与罗明浩的那件工作服略有不同,他说他穿的还是旧版工作服,看得出袖口明显有些破旧了。
他这人有多耿直呢?当我说:“一直坐着聊,不如让我们走一走,观察观察。”他就兴致勃勃地带我去他办公室,边走边说“办公室正准备搬到新地儿”,我满怀期待地想从这位“杰出工匠”的办公室窥探出一些“秘密”,直到走进他已被彻底搬空的办公室。
望着空空如也的办公室,我不禁“无语凝噎”。罗明浩又热情张罗着带我去“江丰”为他们安排的人才公寓,我警惕起来,生怕公寓也空了。七弯八拐走入他的房间后,看到整墙奖状、证书都被他妥帖地收在透明展柜里,“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则和参加中国工会第十八次全国代表大会拍的照片一起放在柜子的最上层。
我半开玩笑地问他发际线是不是有点靠后,他则轻描淡写地说早已植过发。回想起罗明浩以前连睡眠时间都保证不了的奋斗经历,我哑然。青葱少年已然一去不回,但此刻他已获得了比“青春”更重要的财富。
我莫名地想到那句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吃得了苦、静得下心在自己的领域深耕,风起的那一日,便是大鹏展翅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