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 雯
上月29日晚,“姚·旺——姚剧章旺艺术专场”在余姚大剧院上演。演出中,章旺一人分饰五角:他是含冤受刑的杨乃武、是迂腐落魄的孔乙己、是革命战士萧林秋、是家道中落的穷书生方卿,也是心学大师王阳明。
当晚演出结束后,掌声雷动。这次演出不仅是章旺十年舞台生涯的一次赶考,更是一代青年姚剧人的主动向前,一个剧种与时代主题的同心同向。
第二天,记者在市公共文化中心采访了准备录制专场的市姚剧传承保护中心副主任兼姚剧团团长、第八代姚剧青年演员章旺,听听这位“90后”年轻人与姚剧相知相识的故事。
访谈实录
张雯:章老师,我们了解到此次专场是姚剧历史上首个个人折子戏专场演出,一次要演出五折经典折子戏,这对所有姚剧演员都是个不小的挑战。什么是“折子戏”?这场戏又排练了多久呢?
章旺:折子戏的意思是将全剧中相对独自成戏的段子截取出来、进行专场表演的戏曲形式。简单说,我们的专场演出就是将五幕经典剧目中最具有代表性或矛盾最冲突的一折戏单独“拎”出来让观众观看,过足戏瘾。
我当晚演出的五折剧目分别是《杨乃武·会审》、《孔乙己·桃花源梦》、《珍珠塔·跌雪》、原创剧目《童小姐的战场·诀别》以及《王阳明·讲学》。五折剧目的排练时间很短,仅仅一个月就集合了第七、八、九代姚剧人同台表演,演出时台前幕后更是有七八十位演职人员。这一个月来,我们几乎天天从早上八点半排练到晚上六点半,结束后我还会留在排练厅继续揣摩当天的排练内容,直到满意为止,每天要到晚上九点多才会回家。
张雯:听说您有两个16个月大的龙凤胎孩子,这段时间陪孩子的机会应该少了不少。况且五折不同的戏在同一场演出难度不小,如何调整其中不同人物的不同情感也是难题,怎么让观众一眼就能感受到变换了人物而不是章旺本人呢?
章旺:最近确实回家的时间不多,不止是我,整个团队都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排练中。在排练时我们有几个常规步骤,比如背台词、背唱腔、学动作、学走位……每个人物的故事、情感都不相同,通过唱腔展现后也截然不同。人物转换的细节也是我们一直在探讨的问题,为了使每个角色转场更贴近人物本身,我们也下了一番苦功。
比如我练习杨乃武的片段时,倪东海导演“三顾茅庐”,请来“京昆大师”翁国生来对我们进行指导。本来我在出场时是将杨乃武展现得威武又大义凛然,后来经翁导对角色的解读下,我才发现这个角色出场时眼神应该收一点,包括走路肩膀的摆动幅度都有改动,从而展现杨乃武屈打成招、唯唯诺诺的状态。
在排练《珍珠塔·跌雪》片段时,我们专程去江苏找了锡剧名家周东亮学习。这段戏如何在剧场内呈现风雪交加以及穷书生的落魄,我们用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道具:伞。但其中一个抛伞再接住的动作一直令我费解,使蛮力一直抛不出想象中的效果,在周老师的指导下,我的身形如何摇摆,伞要怎么利用,都具象了起来。
所以我每换一套服装,都可以立马进入当下的角色状态,练习得多了,自然而然就流畅起来。
包括在最后一折王阳明的角色中,大家也可以看到海报上的我为了模拟暮年阳明先生的状态,特地画上了眼袋。但作为“小生”的我很难演出“老生”的状态,最明显的当数步伐。“小生”的步伐应该显得朝气蓬勃,但“老生”则是要佝偻些。为了演好王阳明,余姚第一位王阳明扮演者,也就是我的恩师寿建立就一个步伐一个步伐地帮我修改,这才让我演什么像什么,而不是演的都是章旺自己。
张雯:是的,一场戏凝聚了整个剧团的心力。去年年末时,越剧《新龙门客栈》大火,不少年轻人纷纷涌入剧场去看戏,成为了一个现象级的爆款,您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呢?
章旺:现在的戏曲市场,年轻人是很大的消费群体。如何让戏曲配得上年轻人的胃口,也是我们一直在探索的问题。比如之前我去看甬剧,他们用的就是沉浸式剧场,也就是说演员的四面都是观众,所以说以后戏曲的发展不一定是像现在这样只有一面呈现给观众,左右两边也有可能坐满观众。演员与观众的实际距离近了,心也会更靠近。
除此之外,《新龙门客栈》的爆火也更让我们看到酒香不怕巷子深,是他们日复一日专业细致地打磨,才能让戏剧“一夜爆火”走进大家视野。我们这次专场演出除了我们第八代姚剧青年演员外,还包括了第七代、第九代部分演员,我们肩负着承上启下,薪火相传的使命,希望可以发挥“传帮带”作用,让新一代姚剧人更快成长。
我知道,这次专场只是我们的起点,我们的路还很长,姚剧的路也很长……
人物经历
采访章旺比预计晚了几小时,前一天晚上刚演完专场的他,一早又赶去参加一个座谈会,聆听专家们的经验分享。座谈会结束后的章旺匆匆扒了一口饭,连信息都来不及回,化妆师已经在后台催促了。
1993年出生的章旺浓眉大眼,除去剃了“光头”显得“冷”外,看上去颇为帅气。只见化妆师用油彩叠加粉底膏,在他脸上涂涂抹抹一层又一层,章旺时不时“龇牙咧嘴”开开嗓。“我从小就喜欢唱歌,小学时学校组织我们去龙山剧院看演出,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姚剧。”初三毕业后,章旺考入了姚剧团。但与此同时,好几所高中也向他抛来了橄榄枝,普通高中与姚剧团如何选?少年章旺陷入了沉思。
“其实我妈年轻时考过姚剧团没考上,所以我心中也有替母亲圆梦的想法。”就这样,章旺满怀憧憬地进入了姚剧团。他回忆道,当年同一批演员全部进入了绍兴小百花艺校的姚剧定向班参加培训,但第一周的训练就让章旺差点打起了退堂鼓。章旺作为班里年纪最大的学员,身体也并不柔软,上腿毯课练习压腿时,他总是那个“鹤立鸡群”的存在。即便如此,章旺还是咬牙坚持着,常常第一天上完腿毯课,第二天都下不了地。
章旺口中的腿毯课也称“毯子功”。毯功在戏曲、舞蹈等艺术形式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分硬功和软功两大项目。所谓硬功主要是指以手撑地和以脚蹬地在地毯上翻腾的向前向后和向侧蹬的技巧动作。所谓软功主要是指身体各个部位相继着地翻、滚、跃、扑的技巧动作。
除去腿毯课,姚剧专业课还有身训课、唱腔课、念白课、乐理知识课……道具也有不同的水袖、小快枪、马鞭……第一个礼拜的学习就把章旺折磨到不行。“太痛苦了,当时质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章旺回忆道,“父亲一直不支持我,因为他始终对演戏有误解,所以我更不会放弃,一定会努力向他证明我没选错。”
章旺的右手上有条10厘米长的伤疤,那是12年前他上腿毯课时不小心骨折留下的,据说骨折时全班同学都听到了他骨折的“咔嚓声”。这次骨折,章旺光石膏就打了足足半年,被迫在家养伤。
在家养伤就意味着休息吗?当然不。手伤了,脚还能动。章旺深知练功不能停,连在家也没停下过压腿。看到儿子如此努力,赌气一年不和他说话的父亲也渐渐改变了成见。
三年的学校生涯转瞬即逝,他们的毕业大戏演绎的是经典剧目——《白蛇前传》,章旺扮演的是第二幕的“许仙”。“当灯光‘啪’地照在我脸上,下面黑压压的观众齐刷刷地看向我。练习了整整一年的剧目,上台只演了10分钟,这时我突然生出敬畏来,这份工作跟其他工作不同,不是一两天就能感受到成果的。此时我才真正感受到姚剧带来的力量,也是那时候我决定要为姚剧奋斗终身。”
章旺正画着眼线,水溶性眼线有酒精成分,疼得他直吸气,但再次睁眼,仍然看到他眼里闪着熠熠的光,一如他在舞台灯光下演戏般闪耀。
记者手记
在此次专场的宣传手册中,大字写着“姚剧新势力”的字样,我脑海里蹦出:这一定是“90后”做的宣传册!不知何时起,“90后”已经渐渐在社会上崭露头角,这群年轻、充满激情的青年,并不是娇生惯养的鹦鹉,而是翱翔九天的雄鹰。
在后台可以看到很多舞台之外的东西,看到桌上章旺两天就吃完一罐的润喉含片,看到其他演员即使等得再累也不愿去睡一会,只是因为“睡过嗓子会闭起来”。化妆师也会告诉我很多章旺没说的,比如他一个月瘦十斤、每折戏下场只有2分钟的换装时间、大幅度的跑跳让他下场后直接瘫倒在椅子上、明明可以直接戴假发套,为了更好的舞台呈现,硬是给自己剃了光头……
我很感动,因为听到团队里的小伙伴们自发地说:“这不单单是章旺的个人专场,也是整个剧团的心血,个人好,姚剧团才会好。”
演出结束后,不少官方平台都更新了当晚章旺的演出视频,我看到在下面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姚剧代表性传承人沈守良老师的留言:“一台专场五篇章,精彩纷呈皆闪光。愿有更多后起秀,姚韵传承薪火旺。”
突然觉得,有这样一群热爱姚剧的新青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