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华
我居住的小区很大,种了许多树,品种也很多。有常见的香樟树、广玉兰、银杏树、枫香树、东北松、桂花树、红枫等,树木葳蕤,遮天蔽日。此外,还有少见的愰伞枫、蒲葵等热带树种。我家窗前的十棵愰伞枫,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展现着原始狂野的生命力。新村门口的十棵蒲葵树,也是出生在热带的棕榈科植物,不但没有水土不服,而是笔直粗壮,树身像电线杆一样伸到五层楼的窗前,树冠上的叶子,像一把把巨大的蒲扇,迎风摇曳,沙沙作响。
“叶密鸟飞碍,风轻花落迟。”小区的绿化率高,二十多年没有修剪的树木,蓬蓬勃勃,为小区披上了一件绿色盛装。三年前“禁足”的那段特殊时期,我每天趴在窗前,与愰伞枫默默对视,作着心灵上的交流。
前不久的一天,小区里的许多树被缠了一条条红绸带。我知道是新来的物业公司所为,但这红绸带到底是什么用意?
过了几天,我在书房里静静地看书写字,一阵阵刺耳的电锯声从远处传来。我立即下楼,看到有一群人在那边围观。只见两辆黄色的工程车辆伸着长长的机械臂,把两位工人高高地托举着。原来,两位工人站在操作台上正在修剪树枝,电锯发生瘆人的叫声。电锯工人操作既熟练又潇洒,手起锯落,刀光一闪,一根根大腿般粗壮的树枝应声而落。地上堆满了被锯下的树枝,被货车一车车拉走。我站在人群的外围,香樟树散发出浓郁的清香,沁人心脾。但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看到夭折在地上的樟树枝,碧绿的叶子间还有一颗颗黑色的樟树籽,都被粗暴地锯断,不得不离开生命的母体。我的目光像一只受惊的鸟儿,在光秃秃的树木间飞来飞去,心里也像惊魂的鸟儿一样“喳喳”地叫着。被截肢的树木像拔光了毛的孔雀,在寒风中瑟瑟颤抖着——我仿佛听到树木隐隐的哭泣声。
待我外出旅游归来,发现小区内上百棵标有红绸布的树木都被卸了妆。整个小区突然明亮起来,原来遮挡在阳台、屋角、窗前的树枝一律被清空,阳光照到每个角落。我的位于二楼的书房也充满了温暖的阳光,一改终日的阴暗,连我的心里也亮堂起来,把那些花盆都搬到窗前,让它们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至此,我才明白物业的良苦用心。二十多年来,小区第一次卸装,到处充满了阳光。今年的冬天将会比以往更加温暖,让习惯了阴暗的居民也卸去了顽固的“习惯”。我突然想到了“习以为常”一词,生活中还有多少类似可怕的“习以为常”?
为大树卸装,本就自然,就像演员卸妆一样,一出戏结束了,哪有不卸妆之理。而季节也是一出出的戏,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的大戏,无论是村庄、树木和人类,都是大自然舞台中的演员,该卸妆时就得卸妆。最知趣的是银杏、枫香、红枫等树类,秋风一起,一个个像醉汉一样,要么全身金黄,要么满脸通红,要么红黄掺杂,它们不是喝酒所醉,是秋风“喝”得太多了。它们认为冬天之戏要上演了,该卸妆了,何不先喝个痛快,然后,纷纷扬扬地离去,也免了截肢之痛。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我的心里呼唤着春天快点到来,让那受伤的树木在春风的抚摸下慢慢地愈合伤口,光秃秃的枝桠重新长出嫩叶,重新展开绿色的梦想,待到明年夏天时,盖天覆地的浓荫重新给小区披上绿色长袍。虽然,这绿色长袍暂时还轻薄些,不可能一下子恢复到从前,但至少能让离去的鸟儿重新回来,窗前重新响起啁啾的鸟声……
冬去春来,秋来夏去,循环往复。季节如此,生活如此,人生亦如此。有得有失,有去有来,当一个“季节”来临之时,意味着另一个“季节”的逝去,同时,也预示着另一个“季节”正在走来……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看到修剪树木,竟然生出许多愁绪来,也许是我多情,也许是自寻烦恼,也许已没有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