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基坚
瘦高个儿,穿一身浅灰色衣裤,着一双泛白的黑色平底布鞋,他面带微笑,款款向我走来。啊,这是阿爷!
“冬天了,你身子单薄,衣服宁可穿厚些,不要冻着!”说完,阿爷掉头就走。我连忙伸出手去拉他,没够着!阿爷迅即远离,我拔脚追赶,可无论我怎么使劲,就是迈不开步子,把我急得……焦急中我从梦里醒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阿爷其实是我的外公。我从小在外婆家长大,与外婆一家子特别亲,一张口就管外公叫“阿爷”,习惯成自然,“阿爷”就成了外公的代名词。
阿爷的手掌很大,一只手张开就能托住我的整个脊背,我依偎在他的怀里特有安全感。清晨起床后,阿爷经常用左手按住我的头,右手拿一块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的毛巾给我洗脸,一把抹过,我感到脑子特别清醒、眼睛格外明亮!
听爷爷辈的人讲,阿爷年轻时臂力过人,生产队有一对圆石做的杠铃,少说也有五六十公斤重,一般人用双手都举不起来,可他只需深吸一口气,单手就可稳稳抓起。阿爷力气大,但秉性善良厚道,从不以强欺弱,不过他爱打抱不平,该出手时就出手。
一次,村里几位村民撑着船到河江里割野草积肥,辛苦了一天准备满载而归,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邻村有蛮横无理者硬生生给扣留了,说这草是他们村地盘的,不能带走。几位村民两手空空回来了。
阿爷听说后,义愤填膺,大手一挥“跟我来!”让那几位村民带路,威风凛凛前往邻村讨要说法。邻村那个“愣头青”自恃身强力壮,气焰嚣张,想与阿爷“掰手腕”,一过手,阿爷三招两式就将其制服。最后,阿爷他们把一船野草毫发无损带回。
那时农村还不富裕,大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村子里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甚至引起斗殴时有发生,什么张家屋檐水滴在赵家院子里了,王家的鹅吃了马家的菜中毒了等等,一言不合,常常闹得鸡飞狗跳!每每此时,阿爷就会被请去当“和事佬”,他只要往旁边一站,无需多言,就能息事宁人。
我小时候顽皮捣蛋,常与人干架,眼见得要吃亏时,便抛出一句“你们谁再敢欺负我,我就去告诉阿爷!”对方就会吓得连屁都不敢出,乖乖溜之大吉!我是狐假虎威。阿爷则总是教育我,小伙伴之间要团结友爱、和睦相处,多个朋友多条路。
阿爷并非“武生”一个!外婆家堂前墙壁上挂着一把二胡,这是阿爷展示技艺的工具。阿爷不善言辞,却能让二胡“说出”美妙的“话语”,而且无师自通。一有空,阿爷就会操起二胡,挪把椅子往正堂一坐,眯缝双眼一边拉一边哼“采宫采有商……”如入无人之境,那娴熟的指法令人目不暇接,悠扬的旋律飞出了屋外,在村子里回荡……外婆告诉我,在家庭经济最困难的时候,阿爷凭着这把二胡走街串巷进村入户“卖艺”挣零钱换粮食,才使得一家人渡过难关。
孙儿辈中,我是最先出生的,又体弱多病,所以倍受长辈们的疼爱,阿爷更是把我视为“掌上宝”,对我的关怀可谓无微不至。夏天的午后,酷暑难耐,阿爷像提“小猪”(我的属相是猪)似的陪我到村子的小河里冲凉嬉水,我手脚并用、水花四溅,畅享童年的欢乐;一个寒冷的冬夜,我又是发烧又是咳嗽,阿爷端水递药忙个不停,一直守护到黎明……遇上出门走亲戚,阿爷总把我掮在肩上,长达十几里的行程,从左肩换到右肩,一刻也不放下!我骑在阿爷壮实的肩膀上,身子随着他稳健的步伐前行,顺便还可以看看路上的风景!
星转斗移,我逐渐长大,上学了,工作了,成家了……忙得自顾不暇,去外婆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与阿爷相伴前后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一个休息日,我回乡下老家,妈妈神色凝重地对我说,前不久,你阿爷外出时摔了一跤,卧病在床起不来了,你赶紧去看看吧!我立马动身前往,只见阿爷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面容憔悴,二姨正费力地用汤匙喂他喝豆浆,溢出的豆浆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沾湿了垫在他脖颈处的围布。这一刻,我对风烛残年有了最直接的感悟。
“阿坚,我会——?”
“不会的!阿爷,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我连忙摆手,止住了他往下说。
“我东西吃不进了啊……”阿爷的眼神里充满了哀伤。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曾经充满传奇色彩的阿爷,如今变得如此绵软无力!我的眼眶湿润了,赶紧别过头去,以免让阿爷看到我难过。
那年12月24日,我在成都出差,天灰蒙蒙的,突然接到小姨电话,不祥之感袭来,“你阿爷走了”。我胸口闷闷的,半晌不语。一整夜,我无法入睡,不能看阿爷最后一眼,成了我此生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