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杰懿
站在空旷的田野上,眼前是一垒一垒的草垛,整齐排列的稻茬,还有正待收获的萝卜与白菜,要不是这些零星的绿意点缀在土黄的背景色中,冬季便失了生趣。再远一些,伫立着东倒西歪的稻草人,像一位位年迈的老兵,守护着脚下那块四四方方的庄稼地。天空仿佛离得老远,云层散去,湛蓝湛蓝,阳光直落落地照射下来,洒在远处的水库上,浮光闪金,有渔友三三两两分散着,垂下鱼竿,钓起一池波澜。
风在低语。到了这个时节,连吹来的风都带着肃杀冷峻之气。大树的叶子簌簌作响,垄上的野果熟了,爷爷摘下草帽收着,一颗一颗细心地采摘,生怕一不小心惊醒冬眠的蛇虫。我在旁边不安分地捣乱,吃的比摘的快,爷爷用布满老茧的手轻拍着我沾了泥土的裤腿,拉紧了我的外套,回头留给我一个慈祥的笑脸。风吹过,像是爷爷在说话,他说,小心点,别被刺扎了手。
风在浅笑。农忙之后有了收成,大人们一边割稻,一边讨论着秋收之后,准备如何过冬。冬天一到,又快是新春了。我们这群孩童在人群中穿梭,有时听到镰刀挥向水稻的沙沙声,有时听到大人们大口喝水的咕咕声,还有我们捉迷藏玩耍时的叫唤声,以及不慎摔倒弄疼后的哭闹声。风吹过,像是一个记录仪,筛除了所有的不快,只留下欢声笑语。
风在涌动。静静地站立,似乎能够听到它翻滚的声响,它就这么不停地运动,从东到西,由南往北,所有的一切都被抚摸了一遍。再过不了多久,就该降下霜甚至飘起雪了。一早起来,空无一人的田野上覆了一层白,草木萧疏,这层带着亮晶的白,是冬到来的信号。
垄上风起,男孩们裹着棉衣,忙着挑拣可用的树枝作为“进攻武器”,一不小心沾满了苍耳,战斗还没正式打响,就得先忙着摘除爬满衣服的这些讨人嫌的玩意儿。风吹过,我们无奈地吸了吸鼻子,鸣金收兵。
再冷一些,等落了雪,就该打雪仗了。用力揉搓成坚实的雪球,躲在高坎低坡不易发现处,待敌人走近,掷出一弹,这时,如果力气足够大,运气足够好,再借助一点风力,砸到对方首领,就能成为本队功臣了。看着敌人狼狈地落荒而逃,作为获胜方,我们笑得合不拢嘴。
女孩们则不同,在垄上找寻着好看的花草,互相讨论、分享、比较,从不参与男孩们闹腾的游戏。即便雪天,也是吹着雪花,或是洒向高处,许愿、祈祷。真是奇怪,所有从天空降落下来的东西,都能成为她们这么做的来由。
许多年岁里,我都习惯闻着垄上吹来的风,夹杂着青草、野花、树木、山涧的清新舒畅,有时还混了农家柴火炊烟温情绵绵的气息。后来离了山村,外出求学、婚娶、生子,告别旧友,故人远去,我窝在商品房小小的一笼天地内,只见得车水马龙,熙攘人流。
我常思忖着垄上吹来的风,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亘古不变,轻盈曼妙,从容自在。但当我再一次站到这里,却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又附加了什么,我的脚步变得沉重,甚至迈不开腿。闭上眼,温热的阳光底下,风又起,无从抵御的寒意袭来,我忽觉:垄上风盛,风过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