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亚芳
前一天傍晚,魏兄打来电话,说明天早上他开车从宁波来余姚,接我一起去四明山悬岩村,听说那儿风景不错一直想去拍摄。也因为40多年前,我是那儿的知青,那么多年了也该去看看。
我是国家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由知青考取;魏兄是我大学四年的班长,由复退军人考取。魏兄一直是我长兄一样的好同学。好吧,去吧。
一早,刚过7点,魏兄的车就在楼下等我了。家到悬岩村68公里,出市区经上虞永和过梁弄一路顺风上山,气温宜人青山绿水,各种花色养眼,舒畅了好心情。山路崎岖,车被导航进入一段简陋的小路,弯弯曲曲,勾起我40多年前的记忆:1976年2月24日是我上山的日子,也是我工龄的开始之日。记得那天,余姚城区灯光球场集中了12辆大型客车,满载知青和家长。简短的动员大会之后,11辆客车由梁辉-黄明-大岚-四明山-芦山线路上山,仅我们这一辆是单独往上虞百官-丰惠-下管-岭南线路,下车再背着行囊爬15里山路到达屏风山公社悬岩大队。
当年我们首批一共8名知青,由父母所在单位的余姚通用机械厂派出一名带队干部,村民们举旗敲锣打鼓,迎我们上山进村。先是给我们采用了集体居住宿舍、集体干活的方式。后来为了便于我们接受再教育,就分散到各个生产队里。我被落实到第二生产队。
每天天蒙蒙亮,就能听到生产队长王七斤在吆喝,今天到哪块地里或者哪片山上干什么活、怎么干。生产队长分配每天的活不用开会,只要在高低坎坷的村道上走上几趟,大声喊着就行,家家都能听见。全村人都知道这队长出生时有七斤重,所以取名字王七斤,他的弟弟叫王八斤,出生时八斤重。七斤八斤,我一直觉得这兄弟俩好有意思。听惯了七斤队长的大嗓门,干净利落,清楚明白,没有一个人会有异议。二队的劳动力都会快快吃好早饭,扛着农具急急出门相约到指定地块。其他生产队的队长也这样,村里人都识得自己队长的嗓音,不会搞错。当然王队长不会给我这不太会农活儿的人安排特别繁重的农活。
那两年的活儿按照季节的更替无外乎农忙时拔秧、采茶叶、砍毛竹、采摘板栗、挖掘萝卜土豆;农闲时开辟新茶园、挖山铺路、修理竹林等。我是女劳力的最高分,每天5个工分,记得男子全劳力一天10个工分是0.74元人民币,都由生产队的记工员记在本子上,秋后算总账。我两年秋后都富裕了20多元钱。
魏兄一边开车一边要我跟他讲故事。我就一直跟他讲40多年前我在这一带山区活动的情况:那时没有正经的道路,交通极其不便,邮递员一星期从区委会所在地跋山涉水到一次村里,报纸刊物信件需7天送达一次,每次看到那背驮一个沉重的墨绿色大包、大汗淋漓的邮递员我都肃然起敬;那时,我很希望我所在的乡村能够修建可以通车的马路,每次派到挖山铺路的活儿我都认真卖力,想着以后通了公路也有我流下的一点点汗水。
那两年的辛勤劳动,我为手掌上一块块硬硬的老茧而感到光荣。我被选为“余姚县第二届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代表大会”的代表,并且是主席团成员。1976年冬天,我在余姚县委大会堂戴着大红花出席代表大会。大会结束,那场大雪阻断了交通,回村的班车行至上虞丰惠就不能前行,我硬是下车改为步行,顶着风雪整整走了一天回到悬岩村,膝盖以下的裤管都结了冰,硬邦邦的,腿脚却因为不停地走路热得发烫,因此1976年的那场大雪记忆深深。那时想法很简单:到县里开会是公出,开完会就得赶回村里,不能私自回余姚的家里去见家人。
不觉到了一个壮丽的景观:一块巨石上赫然刻着“悬岩”,对面石头刻有“鱼跃龙门”。到了!这是我47年前劳动生活了整整两年的地方,心儿怦怦跳。
据说很久以前,这块巨石与旁边的石崖相距不足一米,村里人挑柴担或搬货物进村,到此就非常狭窄。若遇上新婚人家的花轿到此,新娘子也必须先下轿步入村口,然后轿夫将空轿高高地举起,慢慢地进入这一“关隘”。记得曾有人提出要用锤子打掉这块挡在村口的巨石,但这一建议遭到一些人的反对,说这块巨石是块活石,若动了它,会破坏村里的风水。因此,悬岩村人只得一直忍受着进村不便之苦。
现在水泥路宽畅地通到了村中心的公交站。村落仍旧整体坐落半山腰的位置没变,房舍沿山势上下高底错落的态势没变,云雾缭绕天蓝山黛的景致没变。我竭力寻找熟悉的坐标,村东头高坎上那棵银杏树伟立依旧,以此我定准了站立的公交车站正是当年悬岩小学的下方。抬头看到那挂着“村委会”“村党支部”牌子的房子,拾级而上,果然这排房子正是当年悬岩小学的教学楼。
抬头俯首地看村子里几乎没什么人,于是,信步走进公交车站旁边那小超市,看那电脑后的中年男子似乎认识,兴奋地问他以前的事。没料想他脱口就问:“你是知青?”好高兴啊,我说是是。他说,那时他还在读小学,村里知青的情况不太了解,他说他父亲会了解些。我问他知不知道王七斤队长,现在可好?他两眼放光:“王七斤是我爹,就在那儿站着那个就是。”
顺势望去,车道旁岩石上,一位矍铄的老者站立,怡然地看向远处山巅。我快步向前,是王队长!真是惊喜!没有事先预约在村道上就遇见了。上前深深地鞠一躬,待抬头时他也认出了我,叫出来我的名字。40多年没见,现已88岁的王队长仍旧声如洪钟。一阵寒暄。他告诉我:“村里年轻人都去山外了,原先你们在的时候村里有400多户人家,现在只有100多户了。交通比以前大大改变,开通了公交车,出行下山很方便了。”
王队长还鼓励我去细浪——当年我们那知青点看看,说是原址房子重建了二层楼,现在是村茶厂。
细浪,是原先一个仅有两三户农家的自然村,当年知青点的石条房子就建在那里。车往山顶盘旋,二十来分钟到达。农户全部移民下山了,仅有一栋二层楼屹立在青山岙。人声机器声,愈近茶香愈浓。
我往门里探头探脑,弱弱地问:我能进来吗?坐的站立的端着簸箕走来走去的,所有人朝我看来,沉寂几秒后,一人大声说:“你是那个知青?”其他人也缓过神来连声说:“是的是的,就是出去之后就没有回来过的那个知青,其他知青都常常来,有的几乎每年都来看看。”我的大脑好像手机里可以返老还童的软件那样,迅速复原那些人的相貌。原来这些都是当年村里的比我们知青小好多年纪的小朋友,那时还都是小学生。尤其是大队长“四清”时出生的名叫“四清”的儿子,模样依旧,却也是50好几的老人了。
因为是突发奇想地去了悬岩,事先没有想好要去见哪些人去走访哪些人家,所以就没有挨家挨户地去探访打搅。但是这天已经好充实好丰富,呼应了我的47年前,也回望了我一生的路,看看现在想想今后,不生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