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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生产队分年货

日期: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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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情感世界       上一篇    下一篇

本版制图 邵天骊

  ■ 姚其安

  我小时候,生产队每年都会发年货,年货就是猪肉和鱼。分年货是队里的大事情,是生产队的一项福利,也是每家每户的一种期盼。

  猪肉和鱼不是同一天分发的,这在农村里也有讲究,一般安排在农历十二月廿八前后。我们队有百来户人家,分年货的这几天整个村子洋溢着喜庆和欢乐,仿佛连呼吸的空气都是甜丝丝的,路上行人脸色都是喜盈盈的,就连左邻右舍碰面说话都笑嘻嘻的。孩子们知道自己可以代表家里去拿年货,也兴奋不已,好几个晚上睡不好觉。那些主妇们也会为怎么把鱼肉多做几个菜品而煞费苦心、绞尽脑汁……

  生产队的年货都是出自集体圈养的猪和塘养的鱼。文泉叔和占定叔是队里固定的饲养员兼鱼塘管理员,人勤快、养猪也得法,把猪养得膘肥体壮的。在生产队最南首有一个集体鱼塘,平时禁止个人私自捕捞。

  阿炳叔是专门负责杀猪的,长得人高马大,是远近出名的杀猪好把式。队里要杀年猪了他自不必说,邻近生产队如若要帮忙他也总是满口应承。杀猪时他就会叫上几个搭档多年、看上去很是精壮的汉子。今年队里还打算多杀几头猪,所以阿炳叔他们一大早就开始烧灶,然后宰杀、褪毛、剖膛、清理、出白、分割。鱼塘也是提前组织抽水,同时安排几个劳力看护以防有人趁机捡个便宜。

  分年货,能引起生产队从上到下、男女老少那么重视,其主要原因是猪肉和鱼平时很少上桌,也就快过年分了年货才奢侈一回。那时,家庭对鱼、肉如此看重是与现如今不能同日而语的。我还清楚记得每户人家大都能把猪肉、鱼烹制成红烧肉、干菜肉、鲞冻肉、红烧鱼和熏鱼片等。

  由于天气寒冷,这些菜品大都由春节初头在橱柜一直贮藏到春节末了,有的甚至会更长些。当然,中间回锅热过几回,也许只有女当家的知道。自家人一般不舍得动动筷,有时小孩子嘴馋得不行想尝个味、过个瘾,做家长的勉强才答应开个口子。一般来说,这些好菜都要留给春节期间来走访的亲朋好友。

  鱼、肉在当时人们心目中所占的位置如此重要,再加上生产队分年货的仪式感搞得有些隆重,所以更让人们对年货一事平添了几分敬重。生产队按照每户家庭的当年工分数和家庭人口的多少分配年货,既公平、公正又有人情味,体现生产队的人文关怀,分配方案既出就获全队上下一致通过。

  农历十二月廿七,生产队通知下午在晒场分猪肉。晒场那边,从一大早起已搞得热火朝天,忙得不可开交。村头这边,不少家庭吃好中饭就陆续有人提着篮、拎着桶、端着盆往晒场赶去。

  隔壁的阿祥叔光着双手疾步如飞,走得比谁都快。有人问:“祥叔,拿年货去你怎么也不备个篮子?”他笑着答道:“你没看到我手里不是拿了个钩子吗?一刀肉这么一钩,拎起走也方便,到了家直接往屋檐下一挂,不费周折挺省事。”定睛细看,确有个铁钩子在他手里握着呢,看不出这小钩子还真透露出大智慧呢。

  差不多一点光景,在晒场顶头,一字形排开的横条桌上摆放着白花花一大片分割好的猪肉,阿炳叔握着个大斩刀站在一旁,在他边上还有一个司秤的。男女老少也已直溜溜地排好了长队,因为晒场不是特别大,队伍排成了S形,望去还挺壮观。到场的大都老的和少的,毕竟家中的男女主人还得置办其他年货和物资啥的。

  队伍两旁有几个生产队干部巡视着维持秩序,其中一个还兜着个纸箱依次让他们从箱里撮纸团,这是个例行的程序,大家也都清楚。猪肉分上、中、下三段,中间部分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餐桌上最能派上用场;下段次之,因为是腿肉、蹄髈部分,瘦多肥少,品相好就是中看不实用;上段那就差点了,骨多皮多肉份少。所以分肉时既不是随你挑也不是生产队硬性指定,全凭抓阄抽签。纸团上标的1、2、3数字分别对应猪肉的上、中、下段,你的纸团上是哪段,那你分到的肉就是这一段。这样生产队具体操作起来也方便,你能分到哪段的猪肉全凭手气,对谁都公平,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时间到了,队长走到台前,清了几下嗓子,双手在胸前一摆,示意大家静一静,于是现场一下子平静了下来。队长讲话的大意是:今年生产队集体收入还可以,靠的是大家的辛勤劳动,为表示谢意,生产队决定今年多杀两头猪,希望各家各户多享受到丰收带来的成果,祝来年收入更比今年好。

  “分年货开始!”队长话音未落,晒场上已是掌声一片,小孩子们高兴得一蹦半天高,年纪大的也是个个喜形于色,特别是几个拎桶端盆的竟然把桶和盆翻了个儿,当作鼓和锣“咚咚咚、砰砰砰”地敲了起来,好不热闹。

  生产队会计一边翻着账本一边用手推了推眼镜,问排在最靠前的那个孩子,等核实完相关信息并确认无误后,高声对阿炳叔说:“章有才11斤。”阿炳叔根据章家的抽签号,对准猪肉中段抡起斩刀“稳、准、狠”就是一刀,刀落肉离,一称与核定的分量相差无几,这是他多年来练就的功夫。

  分肉顺利进行,晒场上队伍秩序井然。队长为会计、阿炳叔他们端来了刚熬好的八宝粥,劝他们暖暖身子歇会儿再继续。晒场那头只听见几个人议论开了,一个男孩皱着眉声音有点颤颤地说:“去年我抓阄分到的是上段,这次还是,拎回去家里一定少不了一顿骂,咋办呢?”一个年纪稍大的姑娘声音银铃般清脆:“我抽了个中段,回去家里一定会多奖励几块红烧肉给我吃呢。”排在有点靠后的一个老叔在问旁边的:“正月里毛脚女婿要上门,想弄个后腿带蹄膀的有没有谁想换的?”尽管都是生产队分的年货,其实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哇。持续了三四个钟头,分猪肉总算告个段落。

  按照惯例,如果谁家想要猪肚或者猪头肉,要么按市面价现买,要么按差不多的分量扣除。还剩下的猪肠、肺和肝等下水,由队长作主奖励给养猪的、分肉帮忙的和平时对生产队作出过特殊贡献的。

  小年夜下午,老时间、老地点分鱼。分鱼的程序相对简单,每家一般都是规定的同等分量的鱼。不过鱼没有分割切块分的,都是整条分配,因为快过年了,在农村里习惯搞个祭灶活动啥的,是要用整条的鱼,所以分整条鱼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集体鱼塘里养的是鲢鱼、胖头鱼、草鱼和螺丝青四大当家鱼,鱼塘每年都要捕捞一次基本上没有陈塘大鱼了,同品种的鱼个头都差不多大小。如果每户8斤鱼的话,那大都是四大家鱼搞几条,不够部分就添加一些鲫鱼、白条等小杂鱼。

  分鱼开始,在晒场的顶头,鱼已经一堆一堆码放在地上,只等主人把它拎回家去。每家每户的代表来一个领一个,速度快得很,千把斤鱼过不了多少时间已分配一空。至此,一年一度分年货的任务也就胜利结束。

  生产队分年货的记忆曾让多少人魂牵萦绕,也曾寄托着多少人的殷殷情怀。说起来,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