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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安身之所

日期: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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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河姆渡       上一篇    下一篇

  □程丽娟

  我站在厨房的窗边吃早餐,隔江而望,目光像鱼儿游过对面每处阳台和窗口。我猜想,有位遥远的邻居,在相同的时间正与我做着相同的事。我没看见她,却毫不怀疑她的存在。

  “房屋是人生的珠宝盒。”似乎到了人生的下半程,我才拥有它。这种不确定的语气,因为我对生命的长度充满疑惑。也许,它比任何一次的瞭望都漫长。我将有机会,在此细细收纳人生的“珠宝”——这种信念犹如大脑中的火种,又如每次晨星出现在窗边时,我感受到的希望。

  我钟情于家里的每个窗口。大阳台和书房的窗口向东,但看出去,景物却不尽相同。大阳台的东首,是小城边沿的一片村屋,屋顶多为橘黄色,是另一些人的“珠宝盒”,伴随着朝阳夕光,它们一直延续到山脚。书房窗口的东面,是姚江至此分支的地方,一左一右,两股江流,各自选择路径,从我脚下流向同一片海。

  小房间的窗与小阳台连通一体朝南。在阳台的一角,安置了两把藤椅,一张小茶几,旁边的墙上,几株水培的海棠、绿萝和兰花,一身清爽气,站在搁书板上。盛夏的傍晚,浓重的红黄之彩在西边大肆占领天空城池,余光扫到这里,绿叶更绿,花儿更艳。我用汗水滋养我的花草。

  虽然先哲一再告诫:“一个人只能与自己达成最完美的和谐”,但我仍然决定诚挚地邀请两位亲爱的家人与我共享此处。因为,话锋游转间,先哲也曾这样说“但归根到底人只能老老实实地寄望于自己,顶多寄望于他们的孩子。”我是一位母亲的孩子,也是一位孩子的母亲啊!诚然,我可以与自己为伴,也甘愿与他们在一起!

  母亲在我身后,安静地看电视或打扫卫生,从不打扰我。

  白发终究在她头上生了根,不断发芽。当我看向她时,好似看到一头洁白的花。我晓得,那是勤劳颁发的奖赏,象征她清白的一生。如今,皱纹不仅爬得她满脸都是,还爬到了她的双脚。可她从不将注意力放在这些事上面,仍旧喜欢走着走着就丢下拖鞋,赤着脚,从这屋走到那屋。她也并未因年龄增大而变得寡言少语,总会有几火车皮的话,天不亮就想对我说。让我安心的是,那些生命的呢喃,我有地方妥善保存。我们的生命,正如一棵树,每滴回忆,都有枝可依。

  我们始终相依。我们生活的房屋,是我们共同的安身之所。

  我的思想越飘越远,不受控制。也许,它已飘出窗外,与守在楼下的桂花香在风中交融,又随风远去了——由此,我的思想也变香了吧——我喜欢这个想象。谁能不被灵魂有香气的伴侣染香呢?如果你有的话。

  我这样胡思乱想时,正站在卧室的窗前。越过前方稍低些的楼层,我能看得很远。

  在那里,姚江水仍向前奔流,群山追随着水流奋力绵延,姿态却舒坦松弛,自然得不得了——这让我想起无忧无虑的孩子,他们整天拼命玩耍,精神的愉悦,纯粹的愉悦,让身体的疲累只在他们酣睡时,才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我在此想说的是,我看不出不停奔跑的群山有什么压力,虽然它们与我们同在尘世。我由此肯定,群山必然思想丰盈。

  我看见我的思想也出现在远方。它背对着我,夜色深沉,我只能看到这么多。下雨了,在郁浪浦桥下,钓鱼的人拉起钩,悄然离去,将宽阔的江面留给伞下的窃窃絮语与我无边无际的想象……

  月光遍洒。当我躺下,仍不舍关窗。我能听见孩子与母亲均匀的呼吸。无论那一刻他们是否睡在我为他们准备的房间——这与树干总能听见树枝同理。我再次感受到心安。我知道,这也是安身之所慷慨的赠予:以有形护卫无形,以踏实滋养真情。

  这是收到“礼物”众多的一天,这是怡然自适的一天,这是每一天。幸福喜悦甚至会走进梦中,而姚江,日夜不歇,浮起我的梦。

  梦中,人生如舟,一路驶过风平浪静的睡眠河流,一路驶向另一个向我发出快乐邀请的早晨;梦中,夜风如诗,我听不清它的句子,却在诗人手起笔落的起承转合中,不停进入新的梦境;梦中,我看见那个必定会来的人转过身去……

  我们心知肚明,观众并不存在。在周遭的,最多只是些看客,不会停留。那么,即使人生如梦,你我必须本色出演,方可配它珍贵。我等的人,你来了就会明白,关于人生,我已无其他可奉献,除了陪伴。你也明白,无论你来与不来,我都会等。我喜欢自己心平气和,做一些毫无指望的等待。我喜欢安身之所,给我的全部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