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 雯
“这就是从患者脑细血管中取出来的‘血栓’。”近日,为了介绍“血栓”是什么,市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主任董伟开门见山,递给记者一支大拇指粗细的试管。试管角落里暗红色像毛毛虫的条状物弯曲成一坨,难以想象这是从直径以毫米计的人脑血管中取出来的。
说到取栓手术,大家也许有些陌生,但说起“中风”,一定有所耳闻。冬季悄然而至,患者“脑中风”的就诊率比其他季节高出不少。董伟告诉记者,“脑中风”的专业说法就是“脑卒中”,而绝大多数“脑卒中”患者又可将病因概括为“脑梗死”和“脑出血”两大类。
这篇文章,说的就是“脑卒中”的那些事,科普完再慢慢走进科室人称“埋头干活的老黄牛”——董伟的人生故事。
访谈实录
张雯:董主任您好,感谢您百忙之中接受采访。很多读者朋友都关心“脑梗死”以及“脑出血”究竟怎么回事?您能先和我们科普一下吗?
董伟:好的,“脑梗死”以及“脑出血”是“脑卒中”的典型症状,是指由于脑血管发生问题,导致脑组织的损伤甚至死亡。听上去是不是很可怕?但很多人抱有侥幸心理,认为这种病绝对不会落到自己头上。但据《2020年中国卒中报告》调查,在中国,每12秒就有一个人发生卒中,而每21秒就有一个人死于卒中。
张雯:一听这个数据就觉得很可怕,那什么样的人群更容易面临“脑卒中”的危险呢?
董伟:当然,如果您身体健康,那么“脑卒中”的风险显然是不大的。但有些基础性疾病,比如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或过度肥胖,都是加大“脑卒中”风险的高危因素。在高危因素影响下,60岁—80岁是最易高发“脑卒中”的年龄段,中老年市民朋友要多加小心。
张雯:如果不幸“脑卒中”降临,那应该也有先兆吧?有哪些症状我们早期可以识别呢?
董伟:有三个最明显的症状,分别是嘴角歪斜、肢体无力和言语不清。嘴角歪斜就是字面意思,比较好理解;肢体无力意思是一只手或者一只脚甚至身体更大部位突然动弹不得;言语不清既指患者讲话不清,也指他突然听不懂旁人讲话。其他症状还有走路不稳、剧烈头痛等等。
接下来我要讲的内容非常重要,用网络用语来说就是大家要“拿小本本记下来”。对于其他疾病来说,可能拖一两天不算什么,但是对于“脑卒中”,一两分钟就是“要命”的事!从理论上来说,每耽误治疗一分钟,就会有190万个脑细胞死亡,而且脑细胞死亡很大程度上是不可逆的伤害。所以一旦发生上述疑似“脑卒中”症状,哪怕一秒钟也不要耽误,立即拨打“120”到我们医院或其他具备卒中救治能力的医疗机构接受规范治疗。
张雯:我听明白了,也就是说一旦发现自己有以上类似的症状,千万不要等家里人下班了或者第二天早上起来再寻求医生帮助,这样有可能错过最佳治疗时间。按照我们目前的医疗条件,治疗“脑卒中”有哪些手段?可能会对患者造成哪些后遗症呢?
董伟:我们在说治疗手段前可以先聊聊——你最开始看到的那些“血栓”是从哪来的。众所周知,全身的血液是流动的,如果一个人的身体尤其是颈部四条动脉中有某一条或多条动脉的管壁像“老化的水管”一样布满“锈垢”,“锈垢”一旦脱落,就会顺着血流进入脑动脉。我们学术上将这个“锈垢”称为“动脉粥样硬化斑块”。一旦斑块过多,就会导致脑动脉堵塞,从而恶化成急性“脑缺血”或“脑梗死”,当然,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心脏疾病引起的血栓脱落。
在“急性缺血性脑卒中”的治疗方案中,每一分钟都很重要。在“脑卒中”发病后的4.5小时内,我们可以采取静脉溶栓治疗,也就是通过溶栓药物把堵在脑血管里的血栓溶解;发病6小时内由大血管闭塞导致的缺血性脑卒中则需要通过手术取栓,时间越短,治愈率越高、后遗症越小。
有些患者因治疗及时,对后续生活影响并不大。但随着救治时间窗的推移,不同的人会出现不同的后遗症,比如不能说话、瘫痪在床,最坏的结果就是死亡。所以说,不仅医院的治疗是在和“死神”抢时间,患者本身对卒中的认识也至关重要。
张雯:谢谢董主任,您介绍得非常详细。但其实我也发现,“脑卒中”的治愈率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降低,而且正如我们所知,手术也承担着相应的风险。如果疾病并不能被100%治愈,您觉得医生的工作还有意义吗?
董伟:像这类“脑卒中”手术,从我们的经验来看,目前只有10%—20%的患者能在治疗的时间窗内赶到,通过治疗也只有近一半的病人能恢复部分身体功能。但我仍然毫不犹豫、也一定会把相应的先进治疗手段告诉患者或其家属。如果我们怕担责任选择袖手旁观,患者瘫痪在床甚至死亡,对一个家庭来说都是一场灾难。所以我们医生的工作就是理性思考、精准评估,将更多患者从疾病痛苦中解救出来。
记者手记
熟悉我们这档《访谈》专栏的读者可能会发现,这次我居然没写“人物经历”。是的,因为这期我想从我的角度来说说,我“发现”了一个怎样的董伟。
1995年,和普通医学生一样,董伟“啃”完了垒起来有一人多高的几十本医学专业书从浙医大毕业,来到市人民医院就职。1998年起,董伟主修神经内科,开始从事神经内科相关的医疗工作。这一年,董伟还有着一头茂密的头发,些许可爱的婴儿肥。
时间穿梭到2004年,市人民医院新采购了一台“数字减影血管造影机(DSA)”,这台设备正是给“脑卒中”患者做手术的主要仪器。机器有了,谁来操作这台机器呢?2005年,董伟奔赴北京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学习脑血管介入放射诊断治疗,也正是这一年的学习,奠定了他之后的从医方向。
截至这周,董伟今年的接诊人数已超8000人,取栓手术已超100台。这么多年来,他连宁波都没出过一趟。今年国庆假期最后一天,董伟和家人决定去奉化小逛,刚到奉化就接到同事打来的急诊手术电话。摆在董伟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是放弃假期赶往医院,一条是让患者转去其他医院。没有时间犹豫,董伟一边叮嘱同事准备手术,一边立即往医院赶,45分钟后到达了医院。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和朋友聚餐时,甚至半夜酣睡时……无论何时何地,董伟的手机24小时开机,如遇急诊手术,立即动身。
在与董伟的同事闲聊时,我才知道,当年他在北京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学习时,导师曾主动推荐他去南京某知名医院。而他却毅然回到了余姚——这座虽然小、但幸福感十足的城市。董伟拿出2006年进修结束时的大合照,轻描淡写地说,上面这些同学现在几乎都是全国各大医院的学科主任,他们也时常进行学术探讨……青涩的黑发少年一晃变成头发花白的大叔,不由得让人一阵唏嘘。
我问为什么,他的回答是:“不管平台大小,拯救‘脑卒中’重要的是时间。县级医院是连接每个老百姓健康的脉络,在他们有需要时为他们提供安全感,在当地就能扼制病情恶化,还有比这更有意义的事吗?”
人的血管很细,以毫米为计。但恐怕没有哪位患者愿意做开颅手术,所以取栓手术常见的做法就是通过大腿股动脉将手术需要的管子放到颅内血管里去。这时候你们应该和我产生了一样的疑问,大腿插进的管子如何精准移动到脑血管中去?
答案是通过X光射线。
这是对人体有辐射的X光射线。每次手术时,董伟都要穿上将近20公斤的背心式铅衣,外面再裹上手术服。每次做完手术,他都会全身湿透。我提出想去看看铅衣。他单手拎出一件来,我双手去接,衣服却直直地往下坠。这时,脑海里突然浮现那句:岁月静好的日子,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因为每次做手术都会对身体产生不可逆的辐射损伤,所以愿意做这类手术的医生少之又少。董伟淡然地说了句:“总要有人去做,做了就做好。”
我对医生有些恐惧,尤其是现在打针都要别过头不敢看针头插进血管里,但我对他们也是深深地敬佩,是他们用自己所学的专业与“死神”一较高下。
北京宣武医院的墙上写着一句话,一直是董伟的座右铭:“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全力以赴、尽善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