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利侃
干面是四明山上老家的说法,书面语就是指番薯粉丝。老家的干面,如银丝般晶莹剔透,纯粹干净;它煮而不烂,挑而不断;它入口丝滑,美味无穷。
上月中旬,我去老家看望老爹,一走进村庄,与之前不一样的景象映入眼帘。一条水泥路上,有一大片流水的痕迹,中间还洁白如雪,远看仿佛是雪后晴天里未融化的残雪。疑惑间,继续往村里走上十几步,只见路边屋前,旺哥家的一只水龙头“哗哗”响着,两位远房的嫂子正在洗着番薯。我立刻明白,是做干面的季节到了,刚才的路面上,不知是谁家轧过蕃薯不久,洁白如雪的就是溢散在路面的蕃薯淀粉。
我走过去,与她俩打过呼呼。她俩正洗着桶里的小蕃薯,而大蕃薯已洗好,满满地盛在几只筐里。路斜对面放着直径与高度均有1多米左右的四只白色塑料桶。我有些惊讶,虽然经常去老家,但这么大、又这么高的塑料桶在村庄里还是第一次看到。塑料桶是到这个季节专门用来沉淀蕃薯淀粉的。他家已做好准备,就等待蕃薯轧浆机来上门加工干面了。
老爹就住在塑料桶前面的那排老房子里,当我转过屋角,一股浓烈的烟火气刺激我的鼻腔。这股烟火气是从我侄子舅舅家的后门飘来的,就在我老爹老房的前面,仅隔着四五米的道地。一口矮墩墩、圆滚滚的炉子正烧煮着什么,锅上搁着一节用竹篾做的蒸笼,锅与蒸笼的沿缝还用毛巾加塞着,以防水汽外溢,一条二米多长下口粗上口细的铁皮烟囱斜伸着,像重庆茶楼里长长的茶壶嘴,正冒着青烟。我又是第一次看到,觉得怪怪的。每次去老家,我总会去侄舅家串串门,以表示侄舅妈平时对我老爹多有照顾的感激。这次多怀了份好奇心走进了她们家里。原来她们家里正在蒸煮干面,老灶头二锅,后门那口是蒸煮干面的活动灶,三锅同时蒸煮。
正在灶前操作的干面师傅恰好是我的大表哥,我父亲的大外甥。这位表哥平时很孝敬他娘舅,所以看到他甚是亲切。他站在热气腾腾的老灶前,给蒸笼里的干面用勺子添加搅拌均匀的淀粉液,并将一层薄如蝉翼的淀粉轻轻地抹摊均匀。他说做这行已经六十年了,从十六岁到今年的七十五岁。上次看到他做干面还是我小时候,一晃半个多世纪了。
灶旁边两只白色塑料桶里,是沉淀下来有三四十公分厚的乳白淀粉。淀粉细腻爽滑,其中一只桶里已用去了大部分,侄舅正在用铲子将淀粉铲成小块,再用手将小块捏成细粉。粉碎的淀粉放入一只加入温清水的小塑料桶里,用搅拌机搅拌均匀成淀粉液。淀粉液的浓度成浆糊状,很像是装修用的乳胶漆。一只鼓风机“呼呼”地响着,侄舅妈坐在锅洞前加柴添火。
靠近间壁墙,着地放着二盘已蒸煮熟透的干面饼,磨盘似的,晶莹剔透,用手一触碰光滑柔软,余热暖手,尽管灶头间光线偏暗,还是不难看出泛着玛瑙似的青青的光泽。每蒸一盘可需近二小时,每次添加越薄越均匀就越晶莹,但也越费时。我对侄舅说:“你家等到做完要很晚了。”表哥立即接口说:“咋来得及,你去看看前半间。”原来前半间还有三桶,还盛着黄褚色的浆水,乳白的沉淀淀粉,透过浆水清晰可见。
我的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到冬天,蕃薯的糖份更足,味道更甜,到那时再做干面岂不更好?”我再回到灶间,向他们讨教了这个问题。侄舅妈说:“到冬天做出来的干面颜色会发黑,味道也没有现在好,做干面就集中在最近的一个月里。”怪不得后面排着队等着表哥做,忙得他没停歇地连轴转。他将干面饼搁置48小时阴凉后,再将饼摇成丝后,才算完成该家的制作。从制作干面的全过程看,洗净、轧碎、过滤、沉淀、蒸煮、摇丝到晒干,他只是其中的二个环节,但是最关键的。
此时,我想起了小时候家里做干面的情景。印象深刻的是,洗蕃薯双手冻得发红生痛。那时老家前面有条小水沟,把蕃薯倒在水沟里,截流灌满水,先用硬扫帚扫刷,再用手一个个地擦洗。可能是溪坑水的缘故,水特别冷。说起这段往事,我问侄舅妈,他家二千多斤蕃薯又是怎么洗的?她告诉我说,洗蕃薯用上高压水枪了。
还让我想起令人心酸的,我妈榨蕃薯浆艰辛的情景。现在轧碎、榨浆、过滤都是由机器一条龙完成的。那时候轧碎好像是有机器了,但榨浆还得靠人力。我妈个子娇小,在差不多齐胸高的木桶上,吃力地不停用双手揉挤着装满番薯碎末的沙布袋。一手手揉,一袋袋挤,每年做上二饼干面实不容易了。那时干面是家里舍不得吃的好东西。
干面汤是我从小到大最爱吃的一碗下饭。小时候没条件经常吃,往往家里来了客人才能吃到。能吃到的也只是净炒青菜加干面再多加点汤汁,但即便这样,鲜、香、柔、滑,胜过山珍海味,至今难忘。现在,如去面馆吃饭,我总会点上一碗加了干面的三鲜汤。在家里,我哥每年送我几斤,等到想要换口味时才拿出来烧吃。
如今,山上老家,这充满烟火气的干面,不仅是赠送亲朋好友的特产佳品,还是山民一项重要的经济来源,就拿侄舅家来说,今年他干面收入已有一万多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