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春地
阿松伯,生于1949年,家有六个兄弟两个姐妹,他排行老小,由于当年家境贫寒,一生未婚。他性情温和、为人良善、开朗乐观,深得村民的信赖。在棠溪老台门,他就像一位托儿所的老师,哪家有事需要外出,将孩子托付给他,他总尽心尽意照看。孩子们哭了,他抱在怀里哄着;孩子们饿了,他煮白粥喂着;孩子们蹒跚学步,他牵着衣角,躬着身,引导他们一步步走着……
他是孩子们的朋友。他教大一点的男孩子玩滑雪车、打弹弓、转陀螺、捉蟋蟀、挥动竹竿抓蜻蜓。教女孩子玩花线绷、削毛竹针,做鸡毛毽子。他还带领大家亲近自然,到户外捉螃蟹、钓田鸡、打枣子,摘柿子等。他的耐心和爱心,令村民们佩服不已。而孩子们,也十分喜欢与他亲近,在老台门、祠堂里、车站头,村道上,常能看到他带领孩子的身影。
有几年,不知哪里刮来的风,村里有些人家用童子尿煮蛋。据说吃了春天不犯困,夏天不中暑。于是,童子尿便成了抢手货。常见一帮妇女拎着桶,站在学校男厕门口,发糖果收买小男生,收集新鲜的尿液,即使这样,有些男孩也不怎么愿意。而阿松伯拎着水桶,往厕所门口一站,咳嗽两声,男孩子们便蜂拥而至。即使没尿,他们也想尽办法憋出一点。他将煮好的蛋,分享给左邻右舍。有次我路过,他说让我尝尝,我一闻那尿骚味,捏着鼻子赶紧跑开。
他还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农忙季节,无论播种、插秧、割稻、晒谷、烧炭、造房子做小工……哪家需要人手找他帮忙,他毫不推辞,也从不计较工钱。他说:“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句话,是他的生活哲学,简单,真实。
阿松伯的住所,位于老台门的最里侧,一间半老屋,室内幽暗,一堵暗淡的墙上,贴着泛黄的年画。一张四方桌、两把竹椅子、一口独眼灶,一个碗柜,一把热水壶、一只水桶,这些家当,构成了他一楼的全部。
每当清明前后,家家户户采茶忙,此时,阿松伯屋里就成了临时小食堂。我也曾去吃过一回,记得那天他准备了一碗凉拌豆腐、一碗炒青菜、一碗腌花生。他说:阿伯这里没什么菜,但只要你们来吃,咸菜豆腐总有。我喜欢吃他做的腌花生,他记在心里,每年秋天多腌一瓫。尽管他帮别人带孩子、干农活。但他却从不随便在别人家吃饭要好处。做人的原则、分寸、进退,拿捏得恰到好处。有时邻居叫他:“阿松,你反正一个人,到我家吃一口好嘞。”他摆摆手,笑着说:“我自己回去烧就可以。”
我家也常找阿松伯帮忙。我父亲与他同龄,两人从小一起放牛、砍柴、烧炭、背毛竹等,关系甚好。在我四五岁时,父母亲每晚要煮几大锅的番薯藤,一边煮,一边翻,一边撸掉老茎,冷却后倒在大缸里保存,作为来年的猪饲料。我害怕独自上楼睡觉,这时,阿松伯就会过来帮忙,他抱着我,一边往灶膛添柴,一边哼着自己独创的摇篮曲,让我在漫天的烟气中感受到无比的温暖。
还有一次,我和弟弟住在外婆家。奶奶病重,父亲拜托阿松伯将我们接回棠溪。那时的弟弟只有两岁,我六岁,他将我们安置在两个竹篮里,沿着蜿蜒起伏的小路,翻山越岭挑回家。弟弟小,路上一会儿哭一会儿闹,一会儿还从篮子里爬出来,阿伯只得走走停停,边逗边哄。记忆中,那日的天空湛蓝如洗,田野碧绿如茵,我坐在后面,看着阳光洒在阿松伯身上,他挑着竹篮的身影,如一帧帧剪影,定格在我童年的记忆中。
岁月匆匆,弹指一挥间,阿松伯带过的孩子们,一个个都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从此,他又肩负起带“第二代的重任。”村民们开玩笑说,阿松自己无儿无女,但他却抱大了一代又一代,担任着爷爷与外公的角色。
每次回到老台门,看到他身边总簇拥着几个孩子,有说有笑,玩得不亦乐乎,阿松伯的口中依然哼着那首小曲儿。柏明哥的女儿,名字叫丽娜,是他疼爱的孩子之一。她哭的时候,阿松伯一边哄,一边唱改编的儿歌:“王老先生有块地呀,丽娜丽娜呦。他在田边养小鸡呀,丽娜丽娜呦……”说来也怪,到他手里,丽娜便破涕为笑。
我女儿田田寄养在父母家期间,阿松伯常带着她满村转:有时去祠堂看戏、有时到溪边嬉水,有时抱去大树林看风景。牙牙学语的女儿说她最喜欢阿松外公抱抱。
女儿上小学,我忙着工作,去棠溪的机会不多。于是,我们也成了他心头的牵挂。有一次,我在嵊州的家里,中午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我打开门一看,是阿松伯,挑着满满两蛇皮袋的土特产,气喘吁吁站在门口。
“阿伯,你怎么找到的?”
“我跟你爸要的地址,早晨先走到乌坑,乘小四轮到客运中心,再乘公交,半天工夫就到了。嵊县么,我以前到过一次,记得一些路。”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我知道,从棠溪徒步到坞坑,至少需两小时,更何况挑着这么重的一担山货。
“你爸爸种的,他腿脚不方便,正好我来,同时看看田田。”
他平时从不喝酒,也不抽烟,在我家简单吃了口饭,与女儿玩了一会儿,就匆匆去嵊州棠头溪他的妹妹家。我们送他上车,他在车窗前挥着手,这场景,多年后,依然清晰如昨。
2016年8月,我回去过中元节,看见他在金校叔家打扑克。
“阿伯。”
“嗯,你回来了。”他扭头应了一声,又继续打扑克。我纳闷着,平时我前脚到家,他后脚就来,手里总会提着一两样我爱吃的烤芋艿、煨年糕,炒花生等。然而,那次却没有。傍晚我回杭州时,见他还在兴致勃勃地打扑克:“阿伯,我回杭州了。”他转过头微笑着说:“好,慢点开车。”
想不到,那一次见面,竟是永别。
同年,一天夜里,窗外细雨如织,凄冷入骨。母亲一个电话,如冰冷的铁锤,砸碎了我心中的平静,她悲痛地告诉我,阿松伯因突发脑出血而去世。我握着电话,心如刀绞。死亡,如此突然,如此无情,又如此真实。身子骨硬朗矍铄的阿伯,竟然像窗外的一滴雨、一粒灰尘,悄无声息地融入泥土,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再也无法寻觅。
七年来,他有两次出现在我梦中,还是印象中的模样,穿着一身粗衣粗裤,微笑着,不说话。
回想起阿松伯的一生,他的生活里没有风起云涌的江湖、没有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没什么财富,也没什么物欲。独自在家面对孤灯冷壁,残月孤星。而在外面,他却像一盏明灯,发光、散热,温暖着身边的人。
这就是阿松伯,一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人。我想,那些在老台门长大的孩子们,都会铭记他的好,铭记他的笑容,铭记他的摇篮曲、铭记他的关爱,铭记他带给我们的欢乐时光。
阿伯,我们永远记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