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凯捷
秋天是让人喜欢的。天高,云淡,蟹肥,桂香,风不冷,阳光不晒,无春的妖艳,亦无夏的热烈,一切刚刚好。海明威曾说,我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此刻的我想说,我在寻找属于秋天的故事。
秋天的时候,好几位同事要调去别的单位工作,领导说,大家在钉钉工作群里道个别吧。
——此去提衡霄汉上,鹏抟鲲运更论程。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
我用仰视的姿态品着斐然的文采,汗颜自己无论如何也写不出这样的诗句。但我猛然间想到一首歌《离别的秋天》,倒也是挺应景的:轻轻柔柔的风,吹过我的胸口,你我却站在这离别的路口……
“秋天”这个词看上去就是有一种忧愁中的美感。我漫步在秋收后一望无际的田野上,看见一位老农无语独坐。我从他身上读出了广阔的孤独,还有落入地平线的夕阳,将怅然注入了我的身体。我想起《红楼梦》里,在去蘅芜苑看薛宝钗的路上,宝玉嫌败落的破败的荷叶可恨,问怎么还不让人拔去。林黛玉却说喜欢李商隐的“留得残荷听雨声”。林妹妹也如秋天,智慧里又带着一丝凉。她的秋天气质是内敛的有魅力的。她能睁大眼睛看见一切。她全身充满从容的力量。她饱读诗书,那是听得懂又看得见的优雅。
诗僧皎然从唐朝走来。他眉目如画,风骨清俊,行至山脚下的一个篱笆院前。“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报道山中去,归时每日斜”。而此刻他的身旁就是篱边几株未开的菊花,在微微的秋风中无声地诉说着心事。然而现在,在农家院落种菊花的人很少了,大的公园倒是年年有菊花展。
小巷中飘着饭菜的香味。开轩面场圃,把酒谈的不是桑麻,更没谈诗词的格律。年少时候的他,曾站在我家的橘子树下,穿着白T恤,阳光下透着少年独有的美好,看上去特别帅气。他很不简单。那时的人们追求的是生存,还不是生活。每个敢拼的人都有柔软的理由,他的理由是我。他风趣开朗,成绩又拔尖,有多少女生明里暗里喜欢他,唯独我对他不屑一顾。默默离开的他,留下一个挺拔的身影。挂满橘子的橘子树,枝枝丫丫探出围墙,在风中向着路人打招呼,再寻常不过的风景,却写满离别的味道。曾经那么亲密的伙伴,终究走散在了时间的荒芜里。年轻时不知岁月的深浅。年岁渐长,明白了相望于江湖,不如相忘于江湖。
黄昏来临,风起,道旁的梧桐树飘下片片金黄的叶子。我家二楼西边窗台上的斑鸠窝也是鸟去窝空。我只能静等来年的四月天里,它们再来我家安营扎寨。我先生的“宠物”养在院子中的菜地里,不用给它投食、洗澡和搭窝,是真正意义上的纯天然放养。“宠物”其实是一只小蛤蟆。这天,先生把我叫到菜地边,阿凯,你看,小蛤蟆在挖洞了,它要冬眠了。我对小蛤蟆是远观的亲近模式。他倒是真正想走近它的。我对先生说,你俩赶紧道个别吧。先生还真的依依不舍地说了句:明年春天再相会之类的话。
柿子树在枝头挂起了红灯笼。它们想的是温暖大地和大地上的一切。伤春悲秋都是庸人自扰,只要好好地活着,就是人生最美好的一件事。相逢淡定,离别从容,是俗世之人该有的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