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丽娟
当年,让我下定决心继续留在中南民大读研究生的人,正是老赵。
他从大一下学期开始给我们上课,教的科目是中国历代文论概述。站在讲台上,老赵对台下学生的状态一目了然,但又似乎不以为然,总是顾自讲,讲得激情澎湃。有回课间,他扫视的目光,突然在我这临窗的位置停住。我以为他发现了我压在课本下的小说,赶紧装模作样地找笔记本。而他大步走下讲台,朝我走来,我有点慌了……
“这是什么花?这么漂亮!”原来,吸引他的是窗外盛开的一大片花!我哑然失笑,心想,为几朵花竟这样失态,走得这么快,待会儿撞在窗户上……哪知,我的念头还没落,老赵真的一头撞上了窗玻璃!他太专注辨别那片花儿,竟然没注意到窗户是关着的!不过,似乎除了我,没有人注意到他撞上玻璃窗这个细节,老赵更像窗上不存在什么玻璃一样,杵在那儿,也不知是问谁:这花叫什么名字?开得这么美……
这个插曲过后,我对老赵的课上心了些。到了大二,他教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最喜欢给我们讲屈原和庄子。有一次,响铃还早,他大步走进教室,放下包就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疾书。一气呵成后,粉笔还未放下,就对我们大声地说:大家看看,真美啊,真美……
他完全是喊的腔调,头微仰着,伴随着摇晃,全然不顾教室里坐着的一百几十号学生,还重复了两三遍。他这突如其来的“表演”,让课前的喧闹瞬间安静了下来。下一秒,就是一阵笑声。
我在外游走的神思被他那逗趣的喟叹和举动拉回现实,戴上眼镜,好奇地看他究竟在黑板上写了什么:“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这是《庄子·秋水》的首段。
我原以为他说的美,或田园,或山水,无非是风景,一种存在于大自然的客观的美。对于“秋水”之“美”,那时我还没听过,霎时内心既惊且羞。后来,我决定继续读研,报考老赵门下。室友问我为何不利用这难得的机会,报个名校冲一下试试?我说,认准老赵了,不试了。室友笑道,老赵身上有股天真浪漫的气质,有种名士风度的味道,跟他学习古代文学,肯定有趣。
那一年,我和另外四个同学考上了老赵研究的“先秦至六朝文学与文化”方向的研究生。在他身边学习的阶段,我见识到老赵更多率真浪漫的性格。冬天去上课的路上,看见草坪上洒满阳光,他会说,今天我们不到教室了,就席地而坐吧,你们女孩子不要嫌脏。有一年临近中秋,课间有一份快递送来,他拆开一看,是月饼,他一边分给我们吃,一边说起寄月饼的师兄在民大的趣事,拿出手机就要给师兄打电话……
读研三年,老赵数次邀我们五个学生去他家吃饭。当时他住在武昌区的司门口,房子是两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卧室偏小,客厅最大,兼作饭厅,因是一位学者的家,它更像是书房兼做客、饭厅。家里收拾得十分干净,我们赞叹时,师母指着厨房,对我们悄声道:“你们赵老师,只做饭的……”,大家会心一笑。一会儿老赵便招呼上菜,端齐后,大家团团围坐桌边,先听老赵介绍“今日供应菜谱”,再举杯共饮,每次聚餐都像是在吃“年夜饭”。
老赵的拿手好菜很多,我记得他最得意的是两个汤:排骨藕汤和鱼头汤。研三那年上学期,我做胆囊切除手术住院,老赵特意煲了排骨藕汤送去医院,结果我住在水果湖附近的中南医院,他带着师母去了武珞路的陆军总医院,楼上楼下找不到我的病房,打电话给喻博士(同门师兄,因读研时志在考入武大读博,我赠他外号喻博士,后成为我的挚友),才知去错了地方。我嘱咐喻博士,让他转告老赵,说我很快出院,请他放心,不用再跑一趟。但老赵还是来了。他叫我“娟娟”,隔壁床老太太还以为他是我爸爸。走时,老赵拿出一个红包,不由分说放在我枕边,让我养好身体,不要担心论文。我又感动又羞愧,差点流泪……
转眼就要毕业。最后一次专业课结束,我们邀请老赵到外面一聚。老赵愉快地答应,却径直走进了学校食堂,一屁股坐进用屏风隔挡的“雅座”,说,这小包间很好,这里也卖汤逊湖鱼丸,就在这吃,你们也尝尝,味道好极了……毕业典礼前,他又张罗要请我们和下面两届的师弟师妹们吃饭,专门订了一个大包间,我们说:“赵老师,太奢侈了,你这是严己宽人……”老赵哈哈大笑,说:“是你们师母的意思,家里小,坐不下,这个,偶尔为之,主要是给你们打打气……”
走出民大校门,除了校训,我始终记得老赵在离别宴上微醺时的叮嘱:无论何时何地,认真、努力,不要浪费才华……在他所研究的领域,在他所取得的学术成就面前,我更像是没入门的学生。他没有苛责,更似慈父,宽厚包容。
2019年,毕业十二年后,老赵携师母师妹到舟山看海,先到宁波,我们去接站。当我在宁波站看见老赵提着行李走出来,湿了眼眶,那是久不见亲人的喜悦,也是眼见年华在老师身上流逝的感伤……他看见我,第一句话说:“娟娟,你怎么这么瘦?身体好吗?”听到我肯定的回答后,他说:“不要减肥,健健康康才好。”
年华似水,转眼研究生已毕业十六载,但是许多和老赵有关的小事趣事,我都记得,时不时会和喻教授(当年的喻博士如愿武大毕业后,而今已成为喻教授)重温一番。更可喜的是,老赵的学问,喻教授都学了去,成为我人生中另一个导师。我从没因我所不了解某些专业知识而妄自菲薄,因为博学的老赵都没否定过我,还有谁的否定能令我自我否定呢?因为我有喻教授,可以随时发问解惑;因为我从老赵那儿还学会了保持天真,保持好奇。因为当年他非要求我们背诵那些艰涩深奥难懂却富含哲思的篇章……很多知识真的会忘,但有一些,即使没能全篇牢记到现在,但它对人的感染,却一丝一扣深入灵魂——“‘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正是自那次老赵的“滑稽表演”始记之,才有年深岁长后的知之行之啊!
暑期前和喻教授通电话,他说“老赵暑假和师母计划去西北旅行,那边好几所大学邀他讲课。”“老赵现在不烧饭了,家庭地位极速提升”……我们已习惯这样昵称他,而“老赵”二字出口前,我们心里早已默契地加好了三字“前缀”——亲爱的!
导师有很多种,但我只崇拜“亲爱的老赵”!
(注:文中所述“民大”为中南民族大学,坐落于湖北省武汉市民族大道182号;文中所述“老赵”,为该校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赵辉,主要研究方向为先秦汉魏南北朝文学与文化、中国文学发生学以及文学身份理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