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春地
在四川出差，接到先生来电，不安地说婆婆病情不容乐观，盼我早回，以免留下遗憾。我心中一沉，早知这个日子会到来，但没想到如此之快。我匆匆登上最早的班机，看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各种悲欣，纷至沓来。
我的婆婆，中等身材，微胖，待人和气，笑容常绽，让人如沐春风。每当看到我时，总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暖与疼爱。相处多年，我俩亲如母女，彼此尊重，相知相惜。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和蔼可亲的人，在五十岁退休那年便查出乳腺癌，多年来，手术、化疗、吃尽了病魔之苦。
下机后，直奔婆婆家，卧室里，见床上空空如也，心里咯噔一下，见到哥，我急着问：“妈呢？”他声音低沉地说：“喏，那儿。”我朝着他指的方向，定睛一看，躺椅上的婆婆面色苍白，消瘦不堪，此情此景，心中的悲痛无法言说。在她身上，还搭着一件寿衣，我怔了一会，轻轻走过去叫了一声“妈。”她睁开眼睛说：“你回来了，工作处理完了？”接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跟哥说：“把这身衣服拿开，会吓着春地的。”哥向我解释道：“听老人们讲，寿衣买回来之后试穿一下，图个吉利。”
我努力不让泪水溢出眼眶，镇定地说：“妈，我不怕，先试一下。”哥依次从包里取出一顶黑色丝绒帽、一双红色绣花鞋和一双青色长筒袜，并把帽子扣在婆婆的头上，半开玩笑地说：“呦，正合适。”又蹲下给婆婆试鞋子大小，然而，因双脚肿胀，穿不进。
婆婆说：“鞋子尺码去买之前应该来问我。”
哥苦笑着说：“去买这些，不敢告诉你，怕你难过呢。”
“都到这个份上了，我还怕什么，我倒是希望早点解脱，你马上去店里换双大的，对了，晚上我想吃羊肉，你带点回来。”婆婆平静地跟哥说道。
婆婆又转头跟我说：“还得准备一张遗照，你去拿相册来，我选一张，去放大。”
“妈，照片已经准备好了，我去拿。”我从隔壁房间取出，放在她手上。她端详着说：“那时的精神面貌真好啊，头发又密。”是啊，照片里的婆婆神采奕奕的，记得那是三年前，婆婆原来的单位面临拆迁，特拍照留念。如今的她，四肢浮肿、头发因化疗而变得稀疏，我木然地站在一旁，看着她试穿寿衣、摸着相片的样子，恍惚间，觉得婆婆此举与生死无关，倒像是一位即将远行的旅人。
由于癌细胞转移至骨髓，造成脊椎严重萎缩，无法平躺，只能窝在躺椅里，即使起来大小便，也需要几个人一起搀扶。
婆婆曾是一个多么要强的人啊，无论做什么，能自己动手的绝不麻烦别人。化疗期间，苦不堪言，但她从没在我们面前喊过一次疼，流过一次泪。如今，她挣扎在生死边缘，我们却无能为力。坐在她身边，我抚摸着她的手。想起第一次叫她“妈妈”的情景，那时，我和先生的婚期刚定，她同我母亲一起走在城市广场，在几米开外，我喊了一声“妈。”她俩同时转身问我：“叫哪个妈妈？”我害羞地说，两个都叫。那日午后的阳光洒在婆婆的脸上，她牵着我的手，笑眯眯看着我，温暖、甜蜜。
婚后那几年，我常年在项目组东奔西跑，根本无暇顾家。那时，婆婆总来电鼓励我、安慰我，让我安心，说家里都好，她的身体也无大恙。每次出差回家，她亦早早在小区门口等待，看到我时，“春地，春地”地喊着我，快步迎上来，满脸都是喜悦的表情，有一年冬天，我出差到家，天色已晚，侄女同女儿趴在桌边，盯着一桌菜肴，流着口水，我问侄女：“你们饿了，怎么不先吃呢？”她说：“奶奶说要等婶婶到家才能吃。”婆婆的烹饪技术，那可是我们家的大厨，孩子们一到周末就特别想念奶奶的饭菜。尤其是老鸭炖猪蹄，堪称一绝，香软绵糯、食之回味无穷。每当在楼道里用炉子慢炖，婆婆的老同事及邻居便知其媳妇要回家了。深夜，我在书房加班画图，她总是悄悄起床，为我准备一碗营养丰富的桂圆炖蛋。我担心胖，不敢多吃，她又变着花样做其他的，无微不至。婆婆的针织水平更是了不起，其技法高超，花样繁多，款式新颖，远近闻名，我劝她在商场买，但她笑笑说，自己织的羊绒毛衣穿着舒服，在她身体状态好的时候，给家里人织了一件又一件，那些精美的毛衣，就像她的爱心一样，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
婆婆如母，母亲节，每年送鲜花和礼物，她收到后，心花怒放。有一次，我整理抽屉，发现历年来的卡片一直被她精心收藏着，我问：“妈，这些小卡片怎么还留着？”她说：“你送我的东西，我怎么舍得扔掉。”公婆银婚纪念日，我和嫂子精心、秘密地准备了一场庆祝活动，当他们回到家，看到客厅里的鲜花、蛋糕、美食，幸福之情溢于言表。每周六，我们全家一起聚餐，一起郊游，一起陪孩子成长……
婆婆如知音。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从生活琐事到时事新闻，无所不谈。婆婆总是耐心地听我讲述工作、生活，偶尔还会提出她的建议和看法。而我也会向她分享我的成长、我的困惑，仿佛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
回顾和婆婆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中万分感慨。而如今，命运正无情地将她从我们身边夺走。
一周后，婆婆的病情急转直下，还是那张躺椅上，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与世长辞，享年63岁。婆婆要出生平最远的一次门了，那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我守在一旁，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又一次泪眼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