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韩宇雯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7000年前，在连绵逶迤的四明山下，河姆渡先民居住、生息、繁衍，创造了光辉灿烂的河姆渡文化。1973年，这片凝结了先民智慧、汗水和热情的聚落遗址赫然出世，有力地证明了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同为中华民族远古文化的发祥地，改写了中国文明发展的历史。
今年是河姆渡文化发现50周年。11月7日，“远古江南·海陆山河——纪念河姆渡文化发现50周年考古成果特展”在中国国家博物馆拉开序幕，全方位展示河姆渡遗址的发现、探索、保护历程，多维度展现河姆渡文化的丰富内涵，引领大众感受饭稻羹鱼、万物有灵的远古江南风情，激发追溯中华古史、探寻文明源流的家国情怀。
追溯：古渡新声
时光回溯至50年前的夏天。
1973年6月，当时的余姚县罗江公社为提高排涝抗洪能力，决定赶在雨季到来前掘深河道，建造排涝站。在施工过程中，大量黑陶片、骨器、动物骨骼及少量石器随着泥土一同被“翻”上来，让在场的人们惊奇不已。罗江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罗春华一边安排施工人员停止下挖，一边和县文物主管部门取得联系。当时，浙江省文物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省文管会）的王士伦正在余姚附近出差，得知消息后，他立即赶赴现场采集实物标本。
当来自河姆渡的标本出现在省文管会专家们的眼前时，众人兴致盎然。这些粗陶片与他们熟悉的马家浜文化、良渚文化迥然不同，预示着钱塘江以南史前考古的空白就要被打破。随后，省文管会立即派出汪济英等人前往河姆渡进行试掘，河姆渡遗址由此初现真容。
经过1973年夏天的试掘和1973年下半年、1977年下半年两次发掘，河姆渡遗址共揭露面积2600多平方米，出土文物6700余件，在海内外学术界引起轰动。一批批乌黑古朴的陶片、斧痕累累的木构件、斑驳破碎的兽骨及大量的人工栽培水稻遗存，无不透露出令人兴奋的喜讯：这是浙江境内已知最早的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出自余姚河姆渡。
河姆渡遗址文化堆积最大厚度达4米，由相互叠压又存在内在联系的4个文化层组成，上面的第一文化层距今约5000年，最底下的第四文化层距今已有7000年。得益于河姆渡海拔低、地下水位高的地理条件，叠压在底下的第三、四文化层长期浸泡在地下水中，隔绝了空气，起到了良好的防腐作用。它如同一座丰富的地下博物馆，生动再现了南方远古先民的生产、生活情景，为当前研究农业、畜牧、建筑、纺织、艺术和中国文明的起源、发展进程提供了极其珍贵的实物资料。
“河姆渡文化的研究历程，大致可以分为四个阶段。”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史前考古室主任、研究员、田螺山和井头山遗址考古领队孙国平介绍。
第一阶段为1973年至1988年，这一时期是河姆渡遗址的发现、发掘、命名与初步保护阶段，经过全省上百位考古及相关学科专家的共同努力，河姆渡遗址不仅成为浙江地域考古的重大突破，也被公认为中国长江流域乃至整个南方地区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的重要代表。
第二阶段为1988年至2000年，当时，宁绍地区进入改革开放以来基本建设的第一个高潮期，以1988年9月宁波慈湖遗址抢救性发掘为起点，由此进入河姆渡文化的遗址数量积累和研究深化阶段。
第三阶段为2000年至2013年，是河姆渡文化研究全面、深入、科学、开放的创新发展阶段，其标志与核心是21世纪初田螺山遗址的发现和主动性发掘，为充实和完善河姆渡文化内涵提供了宝贵契机。
第四阶段为2013年至今，井头山遗址这一史前贝丘遗址的横空出世，将宁波地区史前文化的上限又往前提了1000余年，不仅基本探明了河姆渡文化的“祖源”问题，更成为中国海洋文化8000多年前起源于浙江宁波沿海地区的科学实证。
追踪：潮起东南
从1973年首次发现至今，50年来，专家学者对河姆渡文化的研究从未停止。如今，透过丰富的博物馆馆藏和日益多样的展陈方式，我们不难从河姆渡先民的衣食住行中，勾勒出一幅幅鲜活的生活场景图。
7000多年前的姚江谷地，气候温暖湿润，草木郁郁葱葱，到处是湖泊河流和沼泽湿地。河姆渡先民临水而居，最先在湿地软地基中营建聚落。为适应暖热潮湿环境，他们因地制宜，利用原始的斧、锛、凿等工具砍伐树木，加工木材，创造出用木结构和榫卯技术架高日常生活居住面的干栏式建筑（“最早的木构楼房”），既防潮，又能防止野兽侵袭。
在河姆渡文化出土的数千件木构件中，数量最多的当属各种形状的木桩，其次是木板和粗大长圆木，还发现了一些带有榫卯的木构件。榫头种类有梁头榫、柱脚榫、燕尾榫、双凸榫等，符合受力要求，结构科学；卯眼有平身柱卯眼、转角柱卯眼等，这标志着当时的木结构建筑在施工工艺方面已形成相当丰富的经验，其设计之科学、规模之大为全国所罕见，是人类建筑文化史上最早的杰作，被考古学家称之为7000年前的奇迹。
《史记·货殖列传》记载：“楚越之地，地广人稀，饭稻羹鱼……”饭稻羹鱼作为江南水乡传统的饮食方式，其源头至少可以追溯到河姆渡文化时期。河姆渡先民以稻作农业为基，兼营渔猎、采集、家畜饲养，山地林间的禽兽、饲养的牲畜、数量庞大的水产，野果、野菜、蘑菇、鸟蛋等都被一一搬上“餐桌”，带给先民舌尖上的满足。
在先后两次大规模考古发掘中，刚出土时外形完好、色泽金黄、甚至稃毛清晰可辨的稻谷谷粒，带给考古工作者莫大的惊喜。经研究发现，河姆渡先民很早就开始大范围种植水稻，他们用骨耜等工具挖土垦田，用骨镰、石刀收割加工，还发明了给稻谷脱壳用的木杵和石磨盘（球）。饱尝葫芦、菱角、芡实等美味后，勤劳智慧的先民们饲养起猪、狗等家畜，还借助编织的罗网或设计的陷阱，合力捕获鱼、鳖、鹿等猎物，蒸煮后用骨匕、木勺等器具分而食之。
要吃饱，也要穿暖。河姆渡先民用兽皮、纺织麻布等制成最原始的衣服，从出土的绳子、苇席以及陶纺纶、骨梭形器、骨针等纺织工具中不难看出，他们的编织技术已具备较高水准。以出土的100多件苇席为例，小者如手掌，最大者超1平方米，经纬垂直的斜纹和人字纹与如今的斜纹布纹理并无太大差异。
河姆渡先民主要的出行方式是通过水路划桨驾舟出行，田螺山遗址出土了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30多件木桨和独木舟加工场、独木舟模型。舟楫的出现，不仅促成了渔业的迅速发展，还扩大了先民们的活动范围以及同周边文化间的交流。
追求温饱的河姆渡先民也没有放弃对美的探索。他们尊重自然、崇尚自然，在陶器、骨器和木器上刻下了动植物、太阳等和生活紧密相关的纹样，还把器物雕刻加工成喜欢或崇拜的动物形象，尤以鸟和太阳居多。在此次特展中展出的河姆渡文化核心文物——双鸟朝阳纹象牙蝶形器，出土于河姆渡遗址第四文化层，反映了河姆渡先民的审美观念和最高艺术成就。河姆渡遗址博物馆落成后，“双鸟朝阳”图案被刻在巨石上，作为标志物挺立在河姆古渡口，静静聆听着远古文明的回响。
追问：探海溯源
距今10000年前，现今的宁绍地区东部宁波至余姚之间四明山脚下的山谷范围逐渐形成了环境优良的一片小海湾——“古宁波湾”。那么在远古时期，人类是什么时候抵达海岸，开始适应海洋、利用海洋？中国人究竟于何时何地过上了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生活？地理条件优越的浙江海岸线上，是否有着很早的海洋文化渊源？
伴随着2013年国庆后一场台风带来的强降雨，离河姆渡遗址和田螺山遗址不远的余姚三七市井头山遗址在一次土建地勘中“浮出水面”。2019年至2020年，井头山遗址进行了第一期考古发掘，出土了大量保存良好的贝壳和鱼骨、蟹壳、龟甲等海生和海岸动物遗骸，以及鹿角、猪骨、牛骨、狗骨等陆地动物遗骸，还有石器、陶器、骨器、木器、编织器等古人制作的各类生产生活遗存。这些丰富的海洋经济遗存较为清晰地复原了8000多年前中国沿海地区的自然环境特征和先民的生产生活状态，对我国古海岸线变迁、海平面升降和古气候变化，以及海洋文化起源的研究提供了极具说服力的科学资料。
去年6月，随着钢筋水泥框架结构的1000平方米基坑顺利竣工，井头山遗址第二期发掘正式开始。“二期考古的主要目的有两个，一是进一步了解井头山遗址的聚落形态、村落布局，二是考虑把发掘现场保留下来作为展示区，建一个反映中国沿海地区早期海洋文化、跟田螺山类似的现场馆。”孙国平表示，除了服务于学术外，二期考古更服务于长远的文物保护传承和活化利用。
去年年底，国家文物局公布第四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名单，河姆渡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获准立项。作为遗址公园的重要区块之一，井头山遗址与河姆渡、田螺山、鲻山遗址等一道被纳入大遗址保护范围，共同构成综合性文化景观。
根据总体规划，河姆渡考古遗址公园坐落于四明山与翠屏山之间的姚江谷地，集考古遗址公园、城郊生态公园、河姆渡文化与海洋文化露天博物馆、遗址考古科研教育基地于一体，是一处具有文物保护、展示利用、价值传播、科研教育、文化休闲、城市文化引导等功能的特定的公共文化活动空间。公园分为四个片区，其中河姆渡区域主要再现六七千年前稻作农耕的社会形态；田螺山聚落考古与稻作农业考古展示区，主要呈现新石器中期依山傍水型的聚落，及江南最早的鱼米之乡特色；鲻山展示原真性自然环境；井头山区域的阐释主题则是溯源中华海洋文明，展现沧海桑田式的环境变迁及中国先民适应海洋、开发海洋的最初足迹。
不久后，在河姆渡遗址博物馆北面，一个包括遗存分布展示区、古地理与古气候展示区、沼泽景观展示区、湖泊景观展示区、古植物展示区、水生植物采集区、古动物展示区、舟楫体验区等多个功能区块在内的河姆渡原始生态园，将为世人再现7000年前河姆渡先民的生活环境，模拟当时人类的生存方式，给游客们带去“身临其境”的直观感受。
“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任重道远’。”站在河姆渡文化发现50周年这一重要时间节点向前眺望，孙国平说，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比如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研究井头山与河姆渡的年代空档问题；比如在新形势下做好保护和利用工作，提升河姆渡文化的学术价值和社会影响，为日后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打下承前启后的基础；还要试着去探寻比井头山更早的文化之源，书写中华文明起源多元一体、海陆并举的历史新格局。”
本版图片由河姆渡遗址博物馆、孙国平、陈斌荣等提供
河姆渡文化考古与文物保护和展示利用大事记
1973年，河姆渡遗址发现、发掘
1976年，河姆渡文化命名
1978年，河姆渡遗址考古发现载入中学历史教科书
1986年，启动河姆渡遗址保护、利用工作
1993年，河姆渡遗址博物馆建成开放
2007年，田螺山遗址现场馆建成开放
2013年，河姆渡文化“祖源”——井头山遗址发现
2021年，河姆渡遗址入选“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2022年，河姆渡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
2023年，河姆渡文化发现50周年考古成果特展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
记者手记
作为土生土长的余姚人，与河姆渡文化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要追溯到小学时的一次春游。后来，每每在教科书上读到“干栏式建筑”“人工栽培稻”“双鸟朝阳”等字样，心底总会油然升起穿越时空的自豪和感动。
从1973年到2023年，于人类历史长河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但河姆渡考古之路走过的50个年头，已然凝聚了几代考古人的心血。一片片挖掘、一点点拼接，时至今日，早已家喻户晓、人人皆知的河姆渡，仍吸引着无数专家学者不断探索。
在做好考古研究的同时，近年来，余姚多措并举、综合施策，抓好规划引领，搭好组织架构，用好文化赋能，讲好历史故事，河姆渡文化的知名度和美誉度不断扩大。在新的历史起点上，我市将奋力写好强化考古发掘、强化遗迹保护、强化价值研究、强化文旅融合等文章，坚定历史自信、文化自信，坚持古为今用、推陈出新，扎实推进河姆渡大遗址保护利用，着力打造新时代文化高地“余姚样板”。
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我们追溯、追踪、追问，期待着更好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