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彩霞
那天，为了给办公室的几位小姐妹买奶茶，我特地跑到一家奶茶店。以前总是喝她们的，这次该我请客了。纳闷的是人在店门前站着，非要你扫二维码在小程序里点单。填手机号、滑拼图、输验证码，突然眼睛就不听使唤，那些图片、文字、数字居然不认识主人似的，对我的指令磨磨蹭蹭——我排在第一个，后面的年轻人都在等待，我越心急眼睛越迷糊。幸亏后面的一位小姑娘帮我注册绑定手机号，使它无处可逃，并替我下单各种款式的咖啡和奶茶，我才得以顺利地喝到温润的奶茶。
女儿听到我的诉说，平静的语气像绵柔：妈妈，你可以配老花眼镜了。
但我不以为然，说那是我昨晚没睡好。
又一次去超市，按惯例我购物前先要查询该商品的生产日期、产地和保质期，再确定是否购买。但是，这一次，瓶子上密密麻麻的小文字就像是一大片黑乎乎的芝麻粒，我读不了它们的随身密码，尤其是那生产日期，我努力地瞪大眼睛，上翻下翻左寻右觅，“众里寻他千百度”，它却在“瓶底暗淡处”，只能先用手机拍照，再把那些“芝麻”放大。
女儿又一次提醒我：妈妈，你得配副老花眼镜了。绵柔的语气里似乎沉了几颗小石子。
我依旧不以为然，那不就是新冠阳过以后的后遗症嘛，过一段时间会消失的。
可新冠肺炎疫情过去大半年了，视景依然迷迷糊糊，没有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我“百度”什么食物对眼睛有益处——枸杞、蓝莓、葡萄、柑橘、胡萝卜、猪肝、羊肝等等，它们含有β-胡萝卜素、维生素A、叶黄素等营养要素。曾经不爱吃胡萝卜的我开始在夏天的季节里隔天榨一杯胡萝卜汁作为饮料，渐渐爱上了这明亮养眼的橙色。以前餐桌上从不喝葡萄酒的我，开始尝试着喝葡萄酒，每天在家里小酌一杯，半年下来，跟葡萄酒也交上了朋友。
单位每年一次例行体检。身上别的器官组织对我不那么友好，指标箭头经常“上蹿下跳”，让我捏把汗，但我最不担心的就是查视力，我的视力经常是5.1或5.2。但这一次，医生检查了我的眼底之后在结论单上赫然写下：“晶状体硬化，弹性减弱，眼底视网膜动脉硬化一级。”为此，女儿也再次提醒我：妈妈，你一定要配老花眼镜了！语气里似乎沉了一块铁。
对于配老花眼镜，我仍然无动于衷。
一直以来，我对眼睛是蛮自信的。从小学到高中，我的视力一直很好，从未佩戴过眼镜，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我看得清清楚楚。工作后，发现周围同事朋友戴眼镜的颇多，倒是我显得有点“不合群”了，尤其在教师队伍里。有一次因好奇，我把同事的眼镜往鼻子上架，就感觉鼻子沉沉的，还显示两个“坑”来抗议这外来“入侵者”，我赶紧摘下了。
在我的印记里，老花眼镜是老奶奶们常备的一种生活用具。满头银发的老奶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镜，老花眼镜常常是耷拉在鼻子上，好像随时会从鼻梁上跌落似的。奶奶面前放着一只针线笸箩，她左手举着一枚缝衣针，右手抿着线头，努力地穿过那个针眼，脸上的皱纹顿时绽放成一朵菊花。
老花眼镜是老奶奶的标配。
一次走过一家眼镜店门口，店家在搞老花眼镜优惠购活动，女儿说：“妈妈，进去看看吧，我帮你挑。”我瞟了一眼，还是快步离开了。我无法想像自己戴上老花眼镜的样子，会不会把鼻子压垮了？会不会把耳廓勾痛了？会不会看书时突然滑落碎掉了？
去年开始，我逐渐空闲下来，决定好好看书，安排了读书和写作的计划，结果发现看书也不能随心所欲，白天必须在光线非常充足的窗边看书；晚上看书除了扭亮四周墙壁上的灯，还要在书桌上点一盏LED台灯。可是看一个小时后，眼睛开始迷离，书里面的字变成了乱码。我的读书计划无法顺利推进。
不只是眼睛出了问题。一天早晨，对着镜子梳头发，蓦然发现乌黑的头发里掺杂着丝丝银色，不禁又一次被惊慌到。令人羡慕的乌发里有“叛徒”混入，让我陷入一阵“白色恐怖”。屋漏偏遭连夜雨，这不，牙齿也来“作乱”，医生说是牙周炎引起牙龈肿痛、牙龈萎缩，且无法根治。
终于理解到白居易“日觉双眸暗，年惊两鬓苍。病因无处避，老更不易忙”的心境。
其实我知道自己不是不想配老花眼镜，而是害怕“老”这个字眼，内心里抗拒“老”，也不愿意接受“老”。
年少的时候，看三四十岁的男人女人，觉得他们“大龄”，等自己也到了这一年纪，感觉自己正青春着；三十来岁的时候，看办公室年近五十的同事，觉得他们“老了”，倏忽间自己也到了这个年龄，就安慰自己“正壮年”呢。四十来岁的时候，看到退休了的大爷大妈，觉得他们“高龄”，而今自己离这支队伍也不远了的时候，却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已“老了”。
尽管我的双眸依然黑白分明，但眼前的你不再是你。
曾经离我很遥远的“老”字像一堵厚墙横亘在眼前，挡住了我看向不远处的明媚春光，像一座巨大的冰川，凛冽的寒气伤着了我想跳跃的关节，“老”像秋天的败叶、冬天的残雪。自己老了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皱纹满脸、步履蹒跚、形销骨立、蓬头垢面？
我无法想象，却不得不想象。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曾经为自己想做而又未做的事找很多理由，想干而未干成的事业找一堆借口，诸如办公室事务繁忙，为孩子的学业操心，为家庭操劳，为职务晋升奔忙，等等，当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流光容易把人抛”，发现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年少的时候跃跃欲试，犹如“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青年的时候踌躇满志，“春风得意，一日看尽长安花”；中年的时候开始沉静，“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退休的时候，“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活到耄耋之年也不易，“古今多少事，却付笑谈中”。
女儿拿到博士录取通知书，欣欣然奔赴未来的站点去了；而我，也该绸缪着跟上她的脚步。书还是要看，心还得再静，文字依然不能割舍。
老花眼镜最终还是配了，不贵，贵的是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