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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记忆中的岭缺头

日期: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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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龙泉山       上一篇    下一篇

  叶龙虎

  岭缺头在鸡鸣山的东麓,在鸡鸣岭将要到达平地的地方开一个缺口,作为与南北向的谢家岭古道的四岔路口。鸡鸣山不大,却是历史名山。据光绪《慈谿县志》记载,“鸡鸣山,一名仙鸡山,夏侯曾先《地志》云,上有石井石床,又有铜瓶,非人力所能举。旁有石鸡,俗云是扶桑鸡飞下,因以为名。”夏侯氏的描述,在以后的府、县志都作了转载。1500多年了,山下的鸡鸣湖早已躲进了历史的深处,鸡鸣山却依然屹立着。年轻时,我在丈亭上班,常常推着自行车过岭,到下坡路就骑行,车轮在卵石路颠簸,屁股与坐垫撞击的感觉仿佛就在昨天。

  那时候没有公路,岭缺头每天都有来来往往的人群。向东,穿过普济庵后的如意亭,走过郭塘桥和廿板王桥,可抵慈溪的县城(现在称慈城)。向西拾级而上,从岭墩俯瞰,北坡有层层叠叠的梯田,俗称“八档头”。清明时节,岭路两侧的桃梨满园,万紫千红。在麦收季节,岭上微风荡漾,麦香阵阵。西麓有一个古村叫“官桥”,抗战胜利后,它一度升格为官桥乡,二六市镇还受其管辖。官桥村有云会寺、陈氏大宗祠、鸡山学堂,名气很大,这当然与民国闻人陈布雷有关。岭缺头向北连接谢家岭古道,过张家湾、麂山头,是进山的必经之路,一路都是卵石路,如今大多已经荒芜。小时候常常看见一个人,挑着两只老酒埕,一手扶扁担,一手很夸张地前后摆动,人们叫他“酱油老陈”。这条古道翻越谢家岭后与九曲岭相接,可抵五磊寺、石湫头、鸣鹤古镇。岭缺头向南是一段“火烧场”前的古道,抬头可见曹家祠堂围墙里的大樟树。过了祠堂弄向东南经羊巷弄便到了二六市的老街。那时候唐李、张方、叶家湾和上王等山里人到二六市赶市,从岭缺头经过时天还没亮,我常常还在梦中就被围墙外的嘈杂声吵醒。爷爷在世时,还常常有人一大早来敲响我家的大门,向我爷爷讨伤药。

  岭缺头真正的繁华或许还得让时光穿越得更深一些。南宋之前,过了岭缺头的岭路是一段古鸡鸣湖的天然湖塘。那时候,湖塘以北是一片汪洋,湖面上碧波荡漾、白帆点点;麂山、田螺山等湖中小屿点缀其间;暮色四合,水上的渔火与岸上的灯火交相辉映;一群群归窠的鸭子,或走进湖东的丁家湾,或走进湖西的张家湾;湖畔上空盘旋着一缕缕缥缈的炊烟。

  大凡称“湾”的村落,一般都在水边。沿鸡鸣山北麓到大枫树下,曾经是鸡鸣湖西岸的一个水湾,就宜居角度来讲,是适合人们营居的。宋代,慈溪的大隐、河姆、车厩、蓝溪、汶溪、渔溪等六大集市不全在水畔么?靠山靠水才可以让农、渔、樵、贾自由生存。我断定,眼前这个荒无人烟的曾经的水湾,当年如同东钱湖畔的殷家湾,一定有过人声鼎沸的岁月。一位姓舒名亶的老乡曾这样赞美鸡鸣山下:“春煖鸡鸣岙,秋寒鸭信风。家家人富足,击壤与吾同。”舒亶是大隐舒夹岙人,庆历五先生之一楼郁的高足,治平二年(1065)进士,是当年王安石变法的重要成员。舒亶曾在元丰四年(1081)出任御史中丞,成为御史台的最高长官。后因论事罢官,赋闲期间走过家乡的山山水水,鸡鸣山有幸走进了这位三品大员的笔底。

  我从小熟悉张家湾,少年时在那里垦过荒种过菜。记得有一次挑着便桶担去施肥,因为个子矮小,上坡时便桶底撞到坎边的一块石头,粪水泼了一身。记忆最深的是树林后的那口古井(当时已无树林),井水清澈,连井底的碎石细沙也一览无余。更神奇的是井水常年不涸沽,不管多旱,总是取之不尽。由于水质爽口,当年生产队常派人到古井汲水,为田头劳作的社员们解渴。相比张家湾,丁家湾的寿命仿佛长了许多年。我曾到过这个小村。几户杨姓人家,村南有庵称“广福庵”,里边住着一位老尼姑。村前有一棵大樟树,树下有两口古井,古井前有一个俗称东湖的大池。家住二六市横街的朱忠秀老人生前说起过,他小时候放牛,其父亲特别关照不许在东湖嬉水,因为池底有大船的桅杆。如今,丁家湾已经成了附近居民的墓地。

  那时候的岭缺头的南边,人们俗称“火烧场”。里边集中了附近村民的露天屙缸,还砌了一个很大的牛棚舍。隐隐约约听老人讲起过这“火烧场”的来历,原来是100多年前的沿山老街,老街叫湖塘下市,是咸同兵燹毁灭了这个颇具规模的古集市。

  从20世纪的90年代起,鸡鸣山就不再平静了。有人开采石料,掠夺了原本属于山下居民的公共资源。鸡鸣岭被炸掉了,张家湾的湾头也毁掉了,岭缺头徒有其名。那座刻满了世世代代记忆的山,被挖得千疮百孔。原本岭缺头的十字路口向东移了几百米,卵石古道被沥青路面替代了,319省道与二掌线在这里相交。祖祖辈辈慢悠悠的生活方式,终于被现代化的生活节奏打破。除了田螺山作为遗址已被保护,其他如古湖塘、古祠堂、古庵、古寺包括二六市老街,都被无情的岁月湮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