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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余姚日报

又到秋收冬种时

日期: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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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河姆渡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建苗

  早晨起来,听到不远处传来隆隆的机器声。我循声走出院子,走向田野,只见金灿灿的稻穗低垂,淡淡的稻香扑面而来。一台收割机在田间来回穿梭,一行行水稻倒下送入收割机脱粒,田畈里留下长长的稻根子。看到这一幕秋收的景象,我又想起了当年秋收冬种时的情景……

  那是暮秋时节的凌晨,薄雾笼罩着大地,模糊的田塍,不知向哪里延伸。因为放农忙假,我也跟着大人参加秋收劳动。赤着脚走到田头,只见田里低低的稻根子落着霜,田土结着薄冰,赤脚踩下去,刺骨的寒意一下子从脚底蹿了上来。就在我俯身割稻的时候,看到旁边的小伙伴,正悄悄地用带着体温的小便浇着自己的双脚取暖。我右手握着锯镰,左手捏着稻棵,从右往左割一行(一行七棵),稻把往后放一堆,割一行,放一堆,这样一口气往前割了一大段,转身看看打稻机甩到后面去了,才直起腰歇一会儿。旁边的小伙伴,年龄比我小,割稻的速度有点慢,被后面的打稻机紧紧地“咬”着,我们几位年龄稍大一点的,赶紧凑过去帮忙,让他松一口气。

  一个生产队,一般有两台脚踏打稻机。四、五个男女社员配一台,社员们来回穿插在打稻机前,手捧稻束,面向打稻机,一只脚用力踩着踏板,让高速运转的滚轮脱下谷粒,这时,须小心用力握住稻束,否则就有双手被拖进去的危险。一束稻穗脱干净了,才将稻草扔到一边。一位男社员见稻桶里的谷粒渐渐满起来,让打稻的社员暂时停一会,他弯腰用双手把带有细碎稻草的谷粒挖进畚斗,倒入箩筐挑到田塍上。等候在那里的壮劳力,接力挑到生产队的晒场。趁畚谷粒的间隙,打稻的社员在两侧将稻草扎成捆。

  田畈里几十个社员,割稻、打稻、畚谷、挑谷,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虽然是“吃大锅饭”的年代,若有人想偷懒,大家都看着,也不好意思,所以都比较自觉。

  家乡地处浙东平原,当年是半稻半棉产区,水稻和棉花需要轮作,假如今年这块田种水稻,明年就要种棉花了。

  种棉花的田垄要直,又要便于堑田(余姚方言,用铁耙平整犁过的旱地),所以耕晚稻田是个技术活,队长会派有经验的老农担当这个重任。

  老农牵来黄牛,熟练地把牛轭套在牛的颈肩部位,右手护犁,左手执着一支竹梢,嘴上“嘘嘘,嘘嘘”地催着黄牛往前赶,犁下的泥土向右前侧翻滚着。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在后面跟着,有的在拾稻头,有的盯着犁过的泥土,看看有没有泥鳅和黄鳝。当老农发现脚下露出一条黄鳝时,喊了一声并用一只脚趾头指指,后面的孩子们惊喜地围了上来,跑在前面的小孩赶紧用随带的竹片开挖,不一会,一条不大不小的黄鳝到手了。小伙伴们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拾稻头的心思也没有了,都紧紧地跟在老农身后,生怕失去先机。

  秋收冬种时,农事繁忙,经常要起早落夜。记忆最深的是起早堑田。那一年我十六岁,作为男劳力要开早工堑田。那天凌晨五点,家里的闹钟惊醒了我的美梦,我很不情愿地起了床,看看窗外,天空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几颗星星若隐若现,赶紧从水缸里舀起一盆凉水,洗了一把脸,空着肚子,扛着铁耙出门去田畈了。

  来到犁过的田头,当队长的父亲已在渠道边的第一垄堑田,每个社员一人一垄相继排开。立冬后的早晨,寒意袭人,开始捏铁耙柄时觉得冰凉,过了不久,全身渐渐发热,堑了个把钟头,有点劳累,肚子也饿了。这时,有一个社员向父亲提议:是否给每个社员买一只大馒头。我留意父亲的反应,他没有马上回应(当年条件艰苦,队里买只馒头也要考虑考虑),过了一会,他停下手中的活,站着看看大家,也看看我,然后,他将立着的铁耙重重地往垄上的泥土一摔:“好的,张会计,到镇上跑一趟,去买二十只豆沙馅的大馒头。”听队长这么一说,大家别提有多高兴了。话音刚落,父亲又补充道:“今天的早工,我们要加把劲,把这块田堑好。”看来,吃个大馒头还是有条件的,大家看看田垄的尽头,还有很长的距离,无可奈何地笑笑,只得默默地继续堑下去。

  还有就是落夜拔棉花杆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冬的到来,让采摘后的棉田显得格外空旷和寂寞,部分棉叶已纷纷脱落,还剩顶端零星长着几片长了铁锈般的叶子在支撑着,装点着最后的棉田。“查漏补缺”的工作也已完成,掉在地上、遗漏在梢头的零碎棉花,该拾的也都拾了。为了不误种麦子,社员们落夜拔棉花杆。

  月光下,朦胧中只看见棉花地里一个个身影起伏运动着,只听到“哗啦哗啦”拔、扔棉花杆的声音。人们拔棉花杆时,左手抓住棉花梢拨斜,右手握好棉柴钩子的手柄,用弯钩套住棉花杆根部,往后往上一用力直腰,棉花杆带一团干土被拔出来,棉花杆往地上摔一摔,扔在身后。再用同样的方法拔另外一棵。如果土地板结又干又硬,就很难拔。一般一个家庭只有一只棉柴钩子,另外一个劳力如果徒手拔,一定要带上劳动手套,否则不紧握,双手一滑,会把手心刮得出血;有时,用力过猛,往后一个坐跌……拔棉花杆是一种很累的活,一是要有力气,二是必须弯腰,时间一长,很容易腰疼。话说回来,长时间干农活,没有一样是轻松的。

  冬种主要是大麦、油菜。大麦早期主要是点播,后期也有条播和散播的。点播时,由三四位劳力分成一组,一位先在平整的垄上筑孔(小型农具,用木柄的铁锥),一位在孔内施肥料——过磷酸钙,一位在孔内撮麦子,最后一位往孔里盖上焦泥灰,这样前后依次劳作,才能完成点播任务,与秋收相比,冬种时花的力气相对少一些。

  最后种的是油菜。这时,气温越来越低,刺骨的寒风,把培植油菜秧苗的田土吹得干燥僵硬。男社员将挑来的水泼在上面,潮湿的土地才能拔起油菜秧苗。妇女们蹲在田垄上,用冻僵的双手将油菜苗一一种下。

  秋收冬种时,作业时间长,劳动强度高,上下午当中有二、三十分钟难得的休息时间。因田畈就在村庄附近,队长哨子一吹,喊一声:“休息了!”大家拔腿就往家里跑,有的回家在灶头镬里拿一只烤番薯当点心;有的在家旁边的自由地砍一枝甘蔗尝尝甜头;有的拔起一棵萝卜,在裤腿上擦一擦泥土,就边走边吃了。当年没有现在这么多苹果和橘子,甘蔗和生萝卜就是最美味的水果。

  经过二十多天的辛勤劳作,一年一度的秋收冬种才告一段落。

  眼下,又到秋收冬种时。当年的情景虽历历在目,但恍若隔世。现在田畈里已经看不到成群结队的忙碌身影了,只看到一个人在轻松操作着收割机,广阔的田野里,只闻机器声,不见种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