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建土
姨娘是我最敬重,也是我最亲近的人。
母亲姐弟四人,母亲最大,姨娘第二,下面两个娘舅。也许我是众多表兄表姐队伍里年龄最小的缘故,姨娘对我格外宠爱,我也很喜欢到姨娘家去。姨娘家在鹿亭乡石潭村,离我老家十五里。走下长长的“救鹿岭”,跨过一座水泥桥,就到了石潭村的上横。再过一条不宽的穿堂,顺着门口的界沿石向前二三十米,又见一条穿堂,穿堂东首的房子是姨娘家的,过了穿堂,有个很大的天井,后面是一排很长的两层楼房,中间是祠堂,最东首三间就是姨娘家的。砖木结构的楼屋高大宽敞,七柱落地,后墙高檐滴水。楼下有张八只脚的雕花大床,正面有精美绝伦的雕饰,蚊帐可以挂在床外边,里面空间很大,铺着篾席,我睡在里面,凉爽惬意,不一会安然入睡。
石潭村前后大山矗立,村前有条大溪自西向东经年流淌,溪中有条石步矴,还有廊桥和几座水泥桥,村庄山环水绕,风景优美。记得我孩提时,有年夏天竟住了三个月。姨娘对我很疼爱,我是她的“跟屁虫”,形影不离。表兄表姐常带我去大溪里捡石子,抲溪坑鱼,玩水洗澡,我俨然成了姨娘家的一员,乐不思蜀。邻舍隔壁常有人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家去?我反复回答,等广播响了,我就回家。现在想想:大概是中午广播响起时,有辆客车经过石潭村,我就可以乘车回家了。姨夫也很喜欢我,他说,你有“姨娘”,应该叫我“姨爹”才对,有娘就有爹嘛。后来,就有了“姨爹”这一独特的称呼。
姨娘待我视如已出,她自己也说,不过是和你娘换了个肚皮而己。长大后,我每年要去姨娘家,挑些毛笋回来,晒干菜,笋干,做腌笋。有时候还要去背毛竹,做箩筐、竹篮,修补晒垫等。说出来,大家可能不相信,我家住山上,却没有毛竹林。每次去,她总是想方设法盛情款待。有一次印象特别深,面对我的突然到来,姨娘忙着买酒烧菜,那时候,农村经济条件都不好,有啥吃啥,就是有钱也买不到荤腥,除了蔬菜,她还煎了八只荷包蛋,整整一斤,满满的一大碗,一个劲地叫我喝酒。她明明知道我只有半斤的黄酒量,却买了两斤,用葡萄盐水瓶装了,放在土灶的汤锅里,酒温心更暖,让我终身难忘。
我结婚后,为了改善生活,夫妻俩不得已常外出赚钱,忍痛将幼小的儿子交给年迈的母亲扶养。姨娘闻讯后,忐忑不安,不顾自己体弱多病,赶来我家,与母亲共同照顾小儿。孩子很顽皮,会闹腾,不知道她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那份情永藏心底。我们回来后,妻很是过意不去,感念姨娘的恩情,背上自家的高山大米和茶叶,执意要送她到家。
姨娘有文化,勤劳善良,和蔼可亲,豁达大度,还有一副热心肠,晚年广积善缘,墅溪庙、公路边的石凉亭,她都倾注了许多心血,村里人都念着她的好。
姨娘75岁时,突然脑梗塞。在医院里见到她时,身体半边僵硬,口齿不清,一只会动的手,老是在自己的眼前晃动。我问她,这是怎么啦?她说,面前老是有许多蚊蝇在飞。第二天就要动手术了,她深情地望着我,动情地说,明天手术,我的儿子可以不到场,唯独你必须守在房外。如果手术顺利,我们有缘再相见,皆大欢喜。倘若我醒不过来,九泉之下,我也会保佑你身体健康,万事顺遂。所以你一定要来。说得我热泪盈眶。
第二天,我静静地守在门外,心里默默祝愿我的姨娘逢凶化吉,一切顺利。可喜的是,手术很成功,没过几小时,不能动弹的半边身躯竟活动自如,真是好人有好报!
随着母亲的过世,我总会细细端详着姨娘酷似母亲的脸,在她的身上寻找母亲的影子,姨娘若母,多尽孝心,以弥补对母亲的亏欠,寻得一丝心里的慰藉。然后岁月不饶人,姨娘还是渐渐的失忆了,以至于面对自己的女儿时,瞪大着眼睛,木木地说:“侬格个阿姐咋会待我介好啦!”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恢复记忆时,又会想起我,问表姐,责怪我为什么不去看她?而当我站在她面前时,她慈祥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就是不认识。提起我的小名,眼里流露出光芒,似曾相识,心有所悟。她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如今,姨娘离开我们十多年了。我仍魂牵梦萦,每当夜深人静时,想起她的音容笑貌,情到深处,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