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如果你感受到了命运的不公、感觉到生命的压抑,那么,我建议你去读一读史铁生的短篇小说《命若琴弦》。小说讲的是两个瞎子活着的命运,在这个故事里,老瞎子是小瞎子的未来,而小瞎子又是老瞎子的过去,一老一少,同样的生命历程,一个循环,构成了一幅完整但充满坎坷的人生图卷。
作为人,在理想状态下,她永远充满人的主动性,在能力中施展自己,追寻着一种至善至美的人生境界;作为个体,她完全能保持自身绝对的自由状态,有着对选择的随心所欲,拥有自身的物质欲求以及自己独立的精神领地。但由于人生活在不完善的现实中,传统、世俗、观念、地位、职责,人的生命历程总是与人的意愿错位着,人总是在与苦难的永恒冲突中发展并完善着自己。
《命若琴弦》就是史铁生借助故事向人们无情展示生命的无可奈何、生命的别无选择。当支撑着老瞎子生命的“弹断一千根弦”的希望换来的竟是一张白纸药方时,“老瞎子的心弦断了”。一根琴弦需要两个点才能拉紧,“心弦也要两个点,一头是追求,一头是目的——你才能在中间这紧绷绷的过程中弹响心曲”。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在这痛不欲生的感觉中才能领悟到生命的本性和本质。在生与死失去必要的情况下,老瞎子超越自我,开始安详宁静地面对现实。忍受内心的折磨,没有了死亡的惊惧感,没有了生存的受挫感。回望风雨五十年的弹琴生涯,他感到活着的充实与艰辛以及美好。
活着是不容易的,但还是得活下去,人毕竟人人不同,所谓的平等只是一句漂亮的口号,但这口号可以当作活下去的救药,生活中不能没有追求的目标,尽管人的局限使人对有些目标只能可望而不可及,但在这过程中,人能够使自己的生命过程闪出火花,可以奋力荡起生命之桨,即使驶不到幸福的彼岸,至少也能荡出自由的欢畅。“理想是绝望者的救药”。于是,老瞎子还是像当年他师父嘱咐他的那样,把“无字药方”封存到小瞎子的琴槽里,告诉小瞎子“只要弹断了一千二百根弦”,他的眼睛可以见到光明。这无疑是一种欺骗,但这又是一种真诚的欺骗,老瞎子知道自己的行为,但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这能给生理和身心上正勃发着青春气息的小瞎子的以后生活染上一种“有颜色响当当的气息”。他希望这永远不能达到的目的能使小瞎子在追求的路上因为有了依托而幸福地度过自己辛劳的一生。不错,他给小瞎子的是谎言,但这谎言是一种信仰,它能支撑小瞎子熬过世间的风风雨雨,尽管这种支撑反显示出人性的软弱与无奈,却更能表达出人在超越了生命之后对生命不低头的抗争姿态。因此,他给小瞎子的其实就是一剂活下去的良药、一剂反抗自身的救药。虽然小说的结尾又成了小说的开头:“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走着两个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顶发了黑的草帽起伏躜动,匆匆忙忙,像是随着一条不安静的河水在漂流。无所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也无所谓谁是谁……”
生命的轮回就这样结束又开始,对老瞎子来说,这结尾是残酷的,但又是必然的。人在命运面前无法全面把握自己,无字的药方最终使老瞎子痛悟到了生存的荒谬与无奈、生命的真谛与价值。他把这种荒谬留给了小瞎子,他一定要这样做,因为这是希望,能给一颗濒临绝望的心灵灌注存在的勇气。生存中不能没有欺骗。人与人是有差异的,有了差异就有了比较,就像生活,只存在一种情景与另一种情景的比较,比较中的优胜者可能就是幸福者,但对于失败者来说,至少应该不要把自己打倒,否则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失败者应该在自己的心中有一种“重在参与式”的胜利!
老瞎子的一生昭示给我们的正是这样的一种人生选择,明知自己活在荒谬中,但还是要承认荒谬,接受荒谬,这样,即使路上遇到坎坷,也会坦然,也会从容不迫,这就是对自身的超越。
而对小瞎子来说,仅仅因为眼瞎,他所渴望的爱情等美好意愿被现实击得粉碎,“我是人,人所具有的我也应该都具有”。但也正是因为你与别人不同,别人拥有的你有时就无法拥有。
前苏联作家艾特玛托夫在他的小说《断头台》上这样说过:“人只要灵魂上有一个极微小的疼痛点,它就会渐渐地决定人的自我感觉和他与周围的人的关系”。小瞎子正是因为自己的残疾,使他人所具有的他不能全有,以致最后不得不靠一个虚设的目标去维系以后漫漫的一生,去重复老瞎子生命的悲剧历程。
这是一种深刻的悲哀。但反过来,这悲哀的下面却是对活下去的执著。人活着,就要有希望,有希望才能有声有色地活下去,无论那目标多么虚幻。
史铁生的这篇小说告诉我们,每个人要生存下去,就必须接受这个真实的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