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 雯
“阳明故里，智汇余姚”。王阳明之于余姚人，有着特别的意义，大街小巷随处可见“阳明”。比如阳明街道、阳明西路、阳明古镇……比如随意走进一家餐馆，由本土青年画的漫画版王阳明瞬间与食客拉近距离；再比如公交车后背，印着大大的“知行合一”字样，这些都与王阳明有关。
10月，正值王阳明诞辰，2023宁波（余姚）阳明文化季也在此时拉开帷幕。此次阳明文化季分为弘扬、交流、传播与发展四大篇章，通过丰富多彩的活动切实将阳明文化融入城市发展血脉之中。
在21世纪的今天，阳明文化如何解读与弘扬？近日，记者采访了市姚江文化研究会会长、知名阳明文化学者诸焕灿。与其说是采访，更像是上了一节有关王阳明的“私教课”。现在，特将根据这堂课整理的“课堂笔记”，与大家分享。
访谈实录
张雯：诸老师，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常常听到阳明先生有两个特别出名的概念，分别是“致良知”和“知行合一”，究竟我们该如何理解“致良知”与“知行合一”呢？
诸焕灿：说到“致良知”，我想先和你们分享一个颇有传奇色彩的故事。相传阳明先生在贵州“龙场悟道”之时，租了口石头棺材，你猜他要干什么？他要感受人濒死的状态！他躺进石头棺材里，命人将棺材盖上，快闷死之际，他突然感悟到“良知”在哪里？“我心良知”——“良知”就在我心里。所以我们做人做事就是要用“良知”、用“本心”来考察万事万物。
在这里很多人会有个误区，认为“良知”是做加法的过程，不断地补充“良知”就好。其实不然，“良知”是个做减法的过程，要减去“私欲”。“私欲”每减一分，“良知”就扩充一分。
也有学生曾问阳明先生，他问“先生，您的学问的确很好，可是我没有时间学怎么办呢？”阳明先生是这么回答的：“‘良知’不是大道理，而是存在于衣食住行。批改公文就是‘致良知’的过程，你批改的公文符不符合民心？有没有你的私欲参杂其中？”在现实中也是如此，你做报告时、开会时，有没有私欲？遵循本心吗？所以要在衣食住行中的每时每刻随时观察“良知”是否存在。
再说说“知行合一”这个词，很多人都会将其解释为“理论联系实际”，会将“知”和“行”分成两步走，其实不然。“知”不是“知识”，而是“良知”；“行”也不是“行动”，而是“一念发动”。所以“一念发动”要符合良知，如果符合，那行为就是准确的。
张雯：真是受教！听您这么一解释就豁然开朗了！我们都知道，阳明先生是以“良知”教育人、感化人的。对于我们现在的教育观有什么启发吗？
诸焕灿：育儿如种树，得浇水，但需适量。阳明先生作为老师，就真正做到了“有教无类”。比如教育学生，他主张要让他们自行发散思维，不仅思维要发散，行为也要发散；而教育大人时，王阳明则主张要顺着对方的性格、脾气。比如教化赌棍，在不损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阳明先生就跟他赌；遇到酒鬼，就同他比喝酒，喝到他心服口服。
还有一个比较出名的，便是阳明先生审强盗的故事。相传在龙场时，阳明先生捕获了一个强盗头目，强盗头目有些无赖，叫嚣着死都不怕。正值酷暑，阳明先生主动说：“衣服脱了吧，凉快些。”强盗头目当然乐意，把上衣脱了。阳明先生再说：“把裤子也脱了吧，更凉快！”强盗头目照做了。只听他继续说，“内裤也脱了吧，图他个轻松自在！”只见强盗头目惊慌起来，暗指周围有人旁观，万不可赤裸相待。阳明先生这才缓缓道来，“你还保留着一点’良知’，只是太少了！”经此，强盗头目便被彻底折服。
所以，阳明先生认为，每个人都有“良知”，不过是多与少的问题。点化人教他充满“良知”，便是育人的好方向了。
张雯：教育下一代是一个家庭的重中之重，在“阳明故里”营造良好的阳明文化氛围，正如家庭哺育孩子一般，余姚人如何更好地了解、弘扬阳明文化，您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吗？
诸焕灿：早在乾隆年间，姚江边就树起了“王阳明故里碑”。余姚作为当之无愧的“阳明故里”，继承阳明先生的思想很有必要。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很多人并不能真正了解阳明文化，只能简单的背诵几句。更有甚者，将“阳明”二字作为噱头、变成赚钱的工具，令人心痛！
如果想初步了解阳明心学，三卷《传习录》是不二选择。真正切身感受古人思想最好还是阅读古籍，希望有一批真正懂得古文的学者通过电视、报纸等媒介将书籍内容宣讲给市民，让老百姓真正了解阳明心学的原意。
说起来也很有意思，王阳明在著书时也引用了不少余姚话，比如：“良知”是一个人的“大头脑”。我们余姚人就知道，“大头脑”是“主心骨”的意思，让外人来看就很难读懂，所以说我们余姚人在理解阳明先生的原文方面本身就占有优势。而后再将学到的阳明心学与自己的工作紧密结合，在言行、生活、工作中实践起来，这就是对阳明文化最好的弘扬了。
人物经历
诸焕灿，1945年出生。他与阳明文化的第一次接触，要追溯到40多年前。“30来岁时，我偶然看到了阳明先生的一句话，深受震撼。这句话是这么说的：‘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这个‘贼’其实就是内心的私欲。”虽然这话已然朴素易懂，但诸焕灿还是举了个例子，引得记者连连点头。“以前每每在工作、生活中遇到难关，比如妒忌、不理解、反对等，我就会思考，这些看法中是否有私欲存在？”诸焕灿说，“如若对方真心实意，那我们就应该将这些念头掐掉，诚恳地做出改进。”
人心都有私欲。想到这里，记者也不由得发出疑问：“我总是想把我写的文稿发给更多人看，您认为如何呢？”诸焕灿不假思索：“那要看你的稿子是不是符合老百姓的心意，符合民心的稿子就要发出来。”
上世纪70年代，诸焕灿便利用业余时间攻读《王阳明全集》。一来是想看看王阳明究竟有何思想，二来则是因为同为余姚人的乡土感情。1989年，诸焕灿踏上了寻访“王阳明的足迹”之旅，用近3个月时间从余姚出发，一路向西，途经浙江、江西、湖南、贵州等省，将所见所感写成《考察散记》，在国内引起反响的同时并在日本发表。
其中，在王阳明“龙场悟道”的所在地贵州省的经历更让诸焕灿感到震撼。“当时我们去贵州的时候，那里的条件与现在大不相同，更何况500年前的王阳明，他一步一个脚印将这些路踩出来，是何等辛苦！”亲身感受着贵州语言不通、相对落后的境遇，诸焕灿深深被王阳明的魅力所折服。“在贵州的时候，我就一直思索，如果阳明先生处于此地他将怎样？类推于自己，我在这里又将如何度过？如何与本地人处好关系？”同频共振同思考，诸焕灿觉得自己与王阳明越来越近。
回姚后，诸焕灿更加潜心研习阳明文化。他不仅学习，更是凭着钻研劲儿，深挖出王阳明学生钱德洪所写书中的不符之处。“我看到钱德洪先生撰写的《阳明先生年谱》，发现里面竟然有六七十处大大小小的错误，比如写阳明先生之父王华，应该是77岁去世，里面写了70岁去世；阳明先生应该是同年跟着高中状元的父亲一起去的北京，里面写的却是次年……这些与事实不符的内容经过我层层考证、研究、比对，写成了《〈阳明先生年谱〉引证》”。而这本书，诸焕灿前后花费十余年时间。如今，年近80岁的诸焕灿至今仍保持每天阅读、写作十几小时的习惯，在研究阳明文化、明清史、哲学史、浙东地方史以及余姚风俗等方面继续高歌猛进。
记者手记
在采访前我照例做了些功课，但百度百科中对诸焕灿老师的介绍颇为有限。我们坐在客厅聊着，旁边就是他用来写作的书桌，桌上放置着电脑，茶几上醒目地摆着《余姚日报》，他还说看过我写的稿子，我高兴极了。
一番畅聊后，我提出想看诸老师的书房，诸老师热情应允。书房除了几大柜的古书外，还有单独的两柜，里面存放着数十本均是他专著、合著或主编的书籍。
古书已然斑驳，随机抽出一本，内页特别干净，只有翻页一侧露出点点黄斑，明晃晃地看得出书龄。我还在纳闷看书笔记是做在哪，直到诸老师亲自翻开一本，说起他看到喜欢的句子会划上线做标记。我定睛瞧了瞧，猛然才发现书上划着的竖线竟是诸老师划上去的。我有些难为情，讪讪地说：“还以为红线是印刷时自带的。”诸老师哈哈笑了起来。
从诸老师家中采访完出来，除了深深的受教感外，也暗自叹了口气。阳明文化的博大精深，岂是我听了堂入门课就能写出个所以然的。何况，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之于王阳明也是。
但我更确定的是，就算是同一个读者，不同年龄段看同一本书也会有不同感悟。或许我们难以感受到诸老师心中如何理解王阳明的文化精髓，但在一次次的阅读与实践中，总能找到我们自己内心的“阳明”。